第 49章 1999年的秋天何平迷迷糊糊睜開眼，陽光從木格窗照進來，落在開裂的水泥地上。
講台前擺著一張掉漆的木頭桌子，牆上貼著已經卷邊的識字海報。
幾十個孩子擠在低矮課桌後麵，鉛筆削得長短不齊，課本都用舊掛歷包著皮。
他趴在桌上，臉下壓著一本翻開的語文書。
講台上的女老師拿著粉筆，臉色很差。
啪，半截粉筆砸在他額頭上。
何平一下坐直，額頭傳來清楚的痛感。
“何平，上課睡覺，小小年紀不學好，學你爹？”老師把書往講台上一拍，“怎麼，你也想當二流子？”
教室裡先是靜了一瞬，隨後哄堂大笑。
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趴在課本上。
一個胖乎乎的男孩笑得最響，臉圓，頭髮剃得很短。
何平看著他，喉嚨忽然發緊。
大偉，但是縮小版的大偉。
王大偉還穿著那件藍白格子的短袖，扣子扣錯了一顆，袖口上沾著泥。
他見何平發獃，沖他擠了擠眼，又低頭裝作看黑闆。
何平低頭，他的手也很小。
手背上還有畫畫時留下的墨痕，袖口短了一截，腕骨細得可憐。
他腦子裡一下閃過燕京、酒店十二樓、劉君夢柔軟的身體以及兩人相擁而眠的畫麵。
上一秒他還在燕京，下一秒怎麼會坐在這個教室裡？
難道又穿越了？
老師從講台上走下來，腳步聲落在水泥地上。
“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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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沒動，他如今腦中思緒紛飛。
“耳朵沒聽見？”
老師伸手來抓他的耳朵，他下意識偏頭躲開。
那隻手從他耳邊擦過去，教室裡又安靜了。
孩子們伸長脖子，像從來沒見有人敢躲老師的罰。
老師愣住了：“喲，還敢躲？”
何平從座位裡擠出去，撞了一下同桌，繞過講台，直接沖向門口。
身後傳來老師的喊聲：“無法無天，無法無天，何平你等著，你等著……”
他沒有回頭，木門被推開，秋天的熱風撲麵而來。
村小外麵是一條黃土路。
路兩邊堆著剛收回來的稻草，遠處田裡有人彎腰割穀，草帽在陽光下像一隻隻趴在地上的小蓋子。
何平站在門口停了兩秒。
黑闆、粉筆、課本、同學的笑聲，全都太清楚了。
清楚得不像夢，也清楚得不像記憶。
他沿著土路往前走，路邊那口池塘還在。
水麵上浮著一層薄綠，幾片荷葉貼著岸邊，塘埂被踩得發亮。
何平走到水邊，低頭看自己的倒影。
水裡那個孩子隻有七八歲。
臉小，眼睛大，額頭上沾著剛才粉筆留下的一點白。
十年前。
他回到了一段原本不存在的記憶裡。
十年前那段空白，真的有東西。
何平在心裡喊了一聲：“青姐？”
沒有回應，四周隻剩秋蟲、田水和遠處隱約的收穀聲。
忽然，一陣冷汗從後背冒出來，何平的胃一陣抽緊。
有人在看他。
這個念頭來得毫無根據。
池塘後麵沒有樹，田埂上沒有人，稻草堆後麵也沒有人，可那種目光就是落在他的後頸上。
帶著瘋狂的惡意，像有人趴在房樑上，隔著瓦片看他。
何平慢慢轉身。
四周空蕩蕩的，惡意卻更近了。
他拔腿就跑。
村路坑坑窪窪，小孩子的身體跑起來很輕，鞋底一打滑，膝蓋就會往旁邊偏。
何平不敢停，沿著曬場邊往村中跑。
田裡的大人沒有擡頭。
偶爾有一個人直起腰，朝他的方向看一眼，又繼續低頭割穀。
惡意一直跟著，不緊不慢。
他鑽進兩間土屋之間的窄巷，身後沒有腳步。
他從矮牆邊繞出去，惡意仍舊貼在背後。
前麵出現一個扛鋤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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