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年能掀翻無數人的原賬就在五步外，伸手似乎便夠得到。
石三郎甚至已經邁出半步，可身後傳來鐵鏈拖地和老人咳嗽，一個被磨爛腳踝的苦役正怎麼也站不起來。
王玄策隻遲疑了一息。那一息裡，他仿佛看見未來有人指著空手而歸的他們說“全是編的”，也看見井底這些人再次被寫成無人認領的屍體。
下一刻，他揮刀劈向鎖鏈。賬可以再找，人燒成灰便永遠不會開口。
王玄策隻看了賬房一眼，便轉身劈開最後一道鐵鏈。
“先救人！”
石三郎急道：“沒賬，回去誰信咱們？”
“活人就是賬。”
四個字讓正在搶賬的幾個人停住。
周大牛背起瞎眼老卒，斷指漢子拖上昏迷同伴，沒人再回頭看火裡的紙。
鹽井教會他們隻顧自己多喘一口氣，可此刻隊伍竟慢慢排成了舊日行軍的樣子：能走的在外，傷重的在中間，最後的人把破衣撕成布條係在彼此腕上。
王玄策走在末尾，不斷把掉隊者推過火線。每救出一個，身後的證據便多一張能說話的嘴。火燒掉的是紙，卻也把這些被壓彎的人重新逼成了兵。
王玄策把行動不便的老卒背起來，帶隊衝進舊鹽渠。
守衛從後方追殺，箭矢在狹窄渠壁間亂彈。
趙伯安熟悉水閘，讓孫乾轉動機關。
積蓄多年的鹽水傾瀉而出，將追兵衝倒一片。
渾黑鹽水齊腰湧來，苦役腳上還掛著殘鏈，稍一失衡便會被拖進暗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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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牛站到最窄處，用肩抵住石壁，讓所有人抓著他經過。
一個守衛被水衝到身旁，揮刀便砍，斷指漢子替周大牛擋了一下，手臂立刻裂開。此前他們在井底為半塊餅也會互相搶，如今卻開始本能護住身後的人。
王玄策和石三郎守在隊尾，借水勢把追兵逐個撞向渠頂。
火油從後方漂來，每個人都知道慢一步便會被火吞，卻沒有誰把最弱的推開。
趙伯安在前方連續扳動兩個閘柄，第三個卻不動。
他用整個人吊上去，舊鐵終於發出呻吟，前方岔渠開啟；與此同時，一支箭從火後射來，沒入他腹側。
老人身體一晃，第一反應仍是把閘柄卡死，直到最後一名苦役通過才鬆手。
孫乾扶住他時，他隻說：“人數點清。”仿佛這一趟不是逃命，仍是一筆少一個都不能平的賬。
可最前方的石門也在緩緩下落。
“快！”
幾十名苦役互相攙扶著鑽過門縫。最後一人被鐵鏈絆倒，王玄策返身把他拖過來，石門擦著兩人的後背砸下。
轟的一聲，追兵和火焰都被隔在了另一邊。
眾人躺在渠水裡喘息。
趙伯安卻捂著腹部坐下，指縫間全是血。
老人一路都把手藏在衣下，直到安全處才像突然被抽掉力氣，靠著渠壁滑下去。箭頭從側腹穿入，血已經浸透兩層衣裳。
孫乾跪在鹽水裡替他按傷口，手抖得壓不住。趙伯安反倒嫌他用力太輕：“記賬的人，手得穩。”這句舊日教訓讓孫乾眼眶一下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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