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刃離趙伯安隻差半尺。
刀鋒上還粘著鹽泥，顯然不是剛藏進去的。
陳瘸子從下井那天起便把它貼在腿骨旁，磨破的皮肉已經和刀鞘粘在一起。
他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每活一天都在等一個能殺趙伯安的時機。
王玄策擰斷他手腕時，陳瘸子沒有喊疼，隻拚命往前爬，嘴裡反複念著“我孩子才七歲”。
周大牛壓住他的背，拳頭舉了三次都沒砸下去。
周圍人看見的不是刺客，是另一個可能被逼成自己的可憐蟲。
剛從井裡逃出來的隊伍，因為這一刀瞬間分成了彼此戒備的幾堆。
王玄策一把扣住刺客手腕，反向一折。
哢嚓！
短刃落地。
周大牛撲上來，將人死死壓住：“陳瘸子，你瘋了？”
陳瘸子滿臉是淚：“我娘和孩子都在他們手裡！趙老頭活著，我們所有人的家眷都得死！”
剛剛逃出生天的苦役頓時亂了。
有人揪住趙伯安要他交出家眷名冊，有人把陳瘸子往水裡按，還有人搶乾糧準備獨自逃命。
哭喊、咒罵和鐵鏈聲擠在渠洞裡，火災沒能殺掉的人眼看要先死在自己手上。
王玄策的刀背砍進石壁，迸出的火星濺到臉上，他連眼都沒眨。
他沒有喊“相信我”，這群人已經被這三個字騙得太多。
他隻讓人解開所有剩餘腳鐐，把出口讓出來。
能自由離開之後仍願意留下，才算真正的同行。
這個決定也把他自己逼到險處：若人散了，鹽井一戰便隻剩一群無法證明身份的逃奴。
有人要殺趙伯安，有人要殺陳瘸子，還有人轉身就想回鹽井。
王玄策拔刀，刀背重重劈在石壁上。
“都閉嘴！”
“我不逼你們作證，也不拿你們的家人賭命。願意走的，領一份乾糧；願意回去的，我也不攔。”
王玄策讓開出口後，真的命人解掉陳瘸子的繩，隻留折傷的手腕簡單固定。
石三郎壓低聲音提醒，這些人一散，隨時可能把他們的位置賣回鹽井。
王玄策當然知道，可若用刀逼八十人跟隨，他們出了井也隻是換了一個主人。
第一炷香裡無人動，所有人都在等別人先選。
一個抱著斷腿同伴的漢子終於走到糧袋前，拿了兩份餅，卻沒有往出口去，而是坐回原地，一份喂給傷者。
第二個人效仿，隨後是第三個。
糧袋逐漸變空，出口始終空著。
周大牛說他們不是信王玄策，而是井裡的人把家眷分開控製，單獨逃到哪裡都一樣會被抓。
王玄策點頭：“不必現在信。先把各自姓名、家鄉和還活著的親人互相記住。以後誰少了，其他人知道去找誰。”於是八十餘人分成十組，每組互記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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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可能被各個擊破的苦役，在這條黑渠裡第一次形成能彼此證明的活名單。
陳瘸子也報出孩子姓名，說到年齡時停了很久，最後把短刃藏處一並交代。
周大牛沒有原諒他，卻把乾糧分給他一半。
他讓人把伏兵留下的糧袋全部搬來，按人頭分下去。
沒有要挾，沒有畫押。
八十餘名苦役反而一個都沒走。
最先坐下的是瞎眼老卒。
他把分到的半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給陳瘸子，一半慢慢嚼。
接著是周大牛，再接著是那些方才喊著要回井裡的人。
沒人說豪言，隻一個個靠著渠壁坐成一排。自由擺在出口外，他們卻發現獨自出去仍會被抓回去，隻有把彼此的名字綁在一起，才可能重新變成人。
陳瘸子捧著餅，眼淚混著臉上鹽霜往下掉。
他主動交代了家眷被押的大概方向，也答應在找回孩子前不再碰刀。
王玄策沒有讓他立刻作證，隻讓石三郎替他包好斷腕。
被當成人的第一步，不是逼他勇敢，是允許他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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