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是破風堡三個月前失蹤的巡隊。
他們每月被逼著在青石烽點火，引運糧車避開邊軍巡查。
領頭傷兵說話時一直把斷腳往衣擺下藏。
腳筋不是一次割斷，而是每反抗一次割深一點，讓人還能爬到火盆旁，又永遠走不出山。
另一人舌尖少了一塊，因為第一次想咬舌；最年輕的那個聽見馬蹄便縮到牆角，用手死死護住頭。
霍九給他們解繩時，手越來越慢。
他曾在堡裡罵這些失蹤巡兵是逃卒，如今每一聲罵都像回到自己臉上。
傷兵沒有怪他，隻問破風堡的人還剩多少。聽見“三十七”，五個人同時沉默。
他們在這裡挨了三個月，就是不肯點出最後一道讓堡門失守的火。一旦不從，就斷一根腳筋。
“誰伏擊了你們？”王玄策問。
傷兵搖頭：“沒見過臉。他們知道換崗時辰，知道暗哨位置，連每個人慣用哪隻手都清楚。”
外麵的搏殺聲忽然停了。
石三郎探出牆頭，隻見伏兵並未追季五，而是奪走幾套破風堡軍服，騎馬向西。
“他們要騙開堡門！”
石三郎話音剛落，遠處便響起一陣馬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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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兵穿著破風堡舊甲，連巡隊慣用的兩短一長回哨都學得一模一樣。
若不是親眼看見他們換衣，任何守門兵都會以為失蹤隊伍終於回來。
王玄策背起傷兵時，對方因疼痛本能掙紮，嘴裡還喊別管自己。
王玄策皺著眉說：“你們守了三個月的門，剩下五裡我們背你。”這句話傳開，季五把自己的刀塞給傷員，騰出雙手扶另一人。
霍九扯下腰帶，把最輕的傷兵綁在背上。
在崎嶇的山路裡，他們帶不走裝備，卻絕對不能再把任何一個人留給假巡隊。
王玄策背起最重的傷兵，命霍九帶餘人抄近路回堡。
最重的焦七已經無法讓雙腿自然垂下，每顛一步，斷筋便在王玄策背後抽搐。
他咬住自己的袖口，不肯叫出聲，生怕拖慢隊伍。
積雪厚重，王玄策前幾次還能邁步，後來隻能用膝蓋頂開雪。
石三郎想換他，舊傷卻讓自己先跪下。
焦七低聲求他們把人放在雪洞，先回去守門。
王玄策沒答，隻把綁帶勒緊。
身後的季五忽然開始報步數，每走一百步便換人扶側，讓所有人知道這段路並非沒有儘頭。
霍九也把輕傷者分成兩組，一組探路，一組抹去蹄跡，防止伏兵從後追。
隊伍看似狼狽，卻在奔逃中重新有了秩序。遠處三盞燈出現時，焦七第一個發現。他貼在王玄策耳邊說嶽姑娘記號不對，語氣急得發抖。
即使被折磨三個月，他仍記得破風堡每一道新口令。
王玄策猛然意識到，伏兵搶走軍服隻是第一步，他們還從傷兵口中偷學過舊號，卻不可能知道今日才定的滅燈驗令。
三盞全亮，因此不代表安全，恰恰說明門口沒有按新規核查。
山路積雪沒膝，他們隻能丟掉大半裝備。
跑到離堡五裡時，西麵城頭已經亮起三盞燈。
那是嶽寧夕定下的平安信號。
霍九鬆了口氣。
王玄策卻猛地停步。
“不對。”
“我交代她，若有巡隊歸來，先滅中間那盞燈驗口令。”
三盞燈一盞未滅。
燈光在風雪裡平穩得反常。
嶽寧夕熟悉約定，絕不會忘；若她沒滅燈，隻可能根本沒收到門口回報。
霍九剛鬆開的肩重新繃緊，背上的傷兵也察覺不對，主動掙著要下來。
王玄策沒有時間解釋，抓起一把雪抹在臉上讓自己清醒。
他把隊伍分成兩股：霍九帶傷員繞北牆，石三郎隨他直衝西門。每一道命令都短得隻有幾個字，因為遠處那扇門已經開出能容一匹馬的縫。
門內燈火溫暖，門外披著己方甲的騎手正在低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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