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烽的火隻亮了一瞬，便熄滅了。
火光轉瞬即逝。
堡裡三十七個人卻都看見了，許多人臉上同時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兩年來，青石烽從未正式點過火，可每次它亮過，破風堡便會少糧、少人，或者多出一份解釋不清的陣亡文書。
霍九下意識摸向瞎掉的左眼，那裡正是在一次追火途中被箭射瞎。
王玄策問他為何從未上報，老人隻說上報文書每次都能蓋回原印退來，理由永遠是“荒烽誤燃”。
久而久之，所有人學會假裝沒看見。
現在王玄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們重新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東西。
王玄策沒有立刻去追。
他先帶人順著車轍找到一座廢磚窯。
窯裡沒有糧，隻有幾十隻帶官印的空袋，以及一口剛熄滅的鍋。
“人走不遠。”石三郎道。
王玄策看向灶灰：“他們不是聽見動靜才跑，是提前知道我們今日到。”
灶中灰燼已經涼透，至少熄了兩個時辰。
馮倉頭的供詞很快被問出來。
每月初三，都會有車拿著青石烽的求糧文書來提糧。
曆任屯長明知烽燧無人，也照樣簽字。
“不簽會怎樣？”
“第二日，就會在井裡找到屍體。”
馮倉頭說這句話時沒有抬頭。
他親眼見過第三任屯長拒簽，第二天井繩上掛著對方的腰帶，井底漂著屍體。
第四任屯長接手後第一件事便是補簽前月糧票。
自此，馮倉頭每寫一個名字，夜裡都能夢見井水從紙縫裡滲出來。
他不是無辜，隻是恐懼把他的罪磨成了每天重複的一筆。
石三郎聽得火起，刀背已經抵住他後頸。
王玄策卻讓人拿來新賬，叫馮倉頭當麵把每一次提糧重新寫下。
殺他隻能少一張嘴，讓他把怕過的東西全寫出來，才是對幕後人最狠的報複。
王玄策讓人拆開空糧袋。袋底夾層裡藏著一張小票，寫著四十三個名字，正好是名冊上缺少的人。
這四十三個“兵”，每月不僅領破風堡的糧，還在替某條暗線運貨。
孫乾不在，嶽寧夕便照著他留下的記賬法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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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袋每少十斤，暗線就多送一張弩。這個月，他們至少送出了一百二十張。”
嶽寧夕把空袋重量、袋底夾票和烏鴉渡截獲弩數對在一起，缺口正好相合。
破風堡不是單獨被偷糧，它是用糧食給軍械走私做結算的賬點。
每運走十斤，便有一張弩繞過軍庫編號；死人名單既領糧，又替弩機提供合法車隊身份。
霍九聽完，想起過去幾次夜巡曾見東山車影，卻被上級告知那是補給。
那些弩後來或許射在了邊軍自己身上。
老人一拳砸在桌上，舊傷裂開也沒察覺。
他主動供出前任屯長留下的一隻封箱，裡麵藏著幾張他不識字的舊票。
王玄策打開後，發現票上也有青石烽火號記錄。
時間跨度兩年，每次火亮，次日必有一批糧或軍械出堡。
這證明荒烽並非臨時據點，而是整條暗線的信號台。
眾人原本隻想追回七日口糧，如今才明白腳下踩著的正是烏鴉渡軍弩的上遊。王玄策沒有讓憤怒衝昏頭。
他先把剩糧重新封倉，規定每頓當眾稱量，再把舊票分藏三處。
破風堡的人第一次看到一任屯長不是拿走賬，而是把賬交給他們共同保管。
薑笙小聲問：“送給誰？”
無人回答。
夜色漸深，東山再次亮起火光。
這一次不是一簇。
而是兩長一短。
霍九看到火勢，獨眼驟然睜大。
他盯著最後一短火看了很久，像在努力從十二年前的記憶裡辨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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