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嵩下馬後，先看軍弩，再看活著的苦役。
他既不驚，也不怒，反而笑著拍了拍王玄策的肩。
裴嵩的手掌不重，王玄策肩頭卻一陣沉重。
他誇人時看著周圍將士，每一句都說得足夠響，唯獨問鹽井細節時把聲音壓低，像在確認還有多少東西沒被燒掉。
王玄策故意說賬冊儘毀，隻救出活人。
裴嵩眼角的笑意這才鬆了半分，又立刻感歎他“仁義”。
一個真正心疼八十名邊軍的巡邊使，不會先問紙，再問人。
王玄策低頭謝賞，把這點反應牢牢記下。對方穿官袍、持金牌，比劉魁和曹軍法都更難碰。
“以十餘人破鹽井、截軍械，邊軍有你，是大泉之福。”
第二日，嘉獎令便下來了。
王玄策由什長擢為代屯長，賞銀二十兩。
孫乾暫免死罪，趙伯安與四十七名關鍵證人送往郡城“嚴加保護”。其餘苦役發回原籍。
看上去皆大歡喜。
嘉獎令念完，校場甚至有人替王玄策喝彩。
可四十七名證人聽到“嚴加保護”時，沒有一個露出喜色。
周大牛悄悄問，保護他們為何要先收走軍牌、分開押送。孫乾更清楚，一份賬被拆成不同車隊後，任何一車在路上翻進山溝，都能寫成匪患。
裴嵩沒有殺人，也沒有毀證，隻用一張合法公文把所有能互相印證的嘴分開。
王玄策接過升令，紙麵光鮮，背後卻像長著一排細密倒刺。
他若抗令，裴嵩當場便能以謀反收網；他若領命，證人便會從他眼前消失。
隻有王玄策知道，這道令把證據拆得七零八落，也把他從案子中心一腳踢開。
他的新駐地，是西北七十裡外的破風堡。
那地方斷糧、缺兵，三年換了五任屯長，兩個失蹤，三個橫死。
石三郎罵道：“這是升官？分明是發配！”
“官是真的，發配也是真的。”王玄策收起文書，“但破風堡卡著北麵的走私道。裴嵩越不想讓我去碰的地方，越可能有東西。”
啟程時，嶽寧夕忽然拉住他。
押送證人的車隊本該向南去郡城，卻在十裡外轉向了北道。
嶽寧夕發現的不是車隊本身，而是驛站送回的一張領草票。
票上寫明四輛囚車在北驛補過馬料，與裴嵩“送往郡城”的命令完全相反。
她拿票來找王玄策時，啟程鼓已經敲響。
若當眾揭穿，裴嵩可以說臨時改道。
若立即追車，王玄策便會以新任屯長身份劫押官差。
兩條路都像為他準備好的罪名。
王玄策把領草票縫進嶽寧夕腰帶，讓馬懷義扮成掉隊腳夫暗追。
馬懷義臨走前笑說自己別的不會，認車轍最在行。
可他翻身上馬時笑意很快收住：車上是趙伯安、孫乾和四十七名證人，任何一次轉彎都可能是去刑場。
雙方約定十裡一斜痕、遇到急變則刻十字。
第一道痕出現在北道楊樹上，第二道靠近白沙驛，第三道卻遲遲沒有。
王玄策不能等，隻能按升令繼續去破風堡，同時讓羅九斤隔日回查。
一路上嶽寧夕很少說話，手總按在藏票的位置。
她剛幫眾人拆開假令，轉眼又親眼看著一張真令把人帶往錯路，終於明白趙伯安那句話：最難對付的不是偽造，而是合法地把錯事做完。
王玄策立即派馬懷義暗中跟隨，並與他約定每隔十裡在樹上刻一道斜痕。
他不能明著截官差，隻能先把證人行蹤留住。
三日後，王玄策帶著石三郎、嶽寧夕和薑笙抵達破風堡。
堡門破得隻剩半扇，門前連個哨兵都沒有。
一個獨眼老卒拖著腿出來迎接。
“卑職霍九，見過屯長。”
王玄策翻開名冊：“破風堡定額八十人，為何隻來你一個？”
霍九回頭吹了聲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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