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仿佛比聽見加餉更不敢相信。
曆任屯長來時都先查賬，沒人先看他們是不是還能站。
最小的季五隻有十六歲，右耳上還留著凍瘡。
王玄策逐一驗過軍牌。
他不隻對名字，還讓每個人報入伍年份、舊傷和上一任同伍。
七名“昨日領餉”的死兵被點到時，隊伍中有人本能答了一聲“死了”，隨即像怕惹禍般捂住嘴。
王玄策讓他出列。那人叫杜二，曾親手埋過其中三人，墓坑卻在半月後被掘開，軍牌和屍身衣物全不見了。
他去報官，第二天便被調去最危險的夜巡，從此不敢再提。
王玄策帶眾人到墳地查看，三座墳果然隻剩空穴，附近還有車輪舊痕。
名冊上的四十三人不全是虛名，有些是真人死後被盜走身份，有些則可能仍活在暗線裡。
這個區別很重要：若一概當死人銷冊，反而替幕後人把活口徹底抹掉。王玄策讓霍九把缺席者分成“親眼見死”“失蹤”“從未見過”三類，每類用不同顏色標記。
原本厚厚一本假賬，第一次顯出可追查的層次。
季五幫忙磨墨，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名字卻領了半年巡餉，輕聲說那人也許就住在別處，頂著破風堡的甲做壞事。
王玄策點頭。空額不隻偷糧，還能隨時變出一支有合法身份的兵。
名冊上餘下四十三人，有的寫著巡邏，有的寫著養傷，還有七人昨日剛領過餉銀。
可霍九說，那七人死了至少半年。
又是死人糧。
“誰管賬？”
一個瘦高男人被推出來，自稱馮倉頭。
“曆任屯長都這麼報，小人隻是照舊。”
王玄策沒打他，隻讓他帶路去糧倉。
倉門一開，滿屋都是鼓囊囊的麻袋。
石三郎鬆了口氣：“至少餓不死。”
王玄策抽刀刺進一隻糧袋。
流出來的不是米，而是摻著草籽的沙土。
馮倉頭撲過去想用身體擋住破袋，沙土卻從他指縫不斷漏出。
堡兵臉上沒有驚訝，隻有被人當麵揭開舊恥後的麻木。霍九說他們早知道，卻沒人敢捅，因為上一任屯長就是查倉後失蹤。
王玄策讓所有人把剩餘糧袋逐一刺開，不準隻查幾袋做樣子。
三十七個人起初動作遲疑，後來越割越快，滿倉麻袋很快癟成一地黃沙。
最角落終於找到兩袋真糧時，季五下意識歡呼，又在看清分量後閉嘴。
兩袋，便是他們全部七日性命。
王玄策把最後一把米放回袋中，沒有許諾補給馬上到，隻宣布從今天起每一碗粥由兩人互相過秤。至少在查出糧車去向前，不會再有一個活人替四十三個死人挨餓。
石三郎伸手抓了一把，指縫裡隻剩幾粒發黃的粟米。
他把沙土塞進嘴裡嚼了一下，呸地吐在馮倉頭麵前：“你們就吃這個？”馮倉頭嘴唇發白，說倉裡上等糧隻給查倉的人看，平日每人一天一碗稀粥，病了便從名冊上轉成“外巡”。
季五餓得盯著落在地上的幾粒米，等所有人轉開眼才彎腰去撿。
薑笙先一步把米攏進掌心，又連同自己帶來的乾餅一並塞給他。
少年愣了愣，沒有馬上吃，而是掰下半塊遞給身旁老卒。破風堡的人不是不知道糧被偷，隻是餓到連追問都需要力氣。
連開十袋，隻有最上麵薄薄一層糧。
按軍冊，破風堡的存糧夠八十人吃一個月；按眼前的真糧，三十七人最多撐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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