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滅火盆的人剛摸到絞盤，就被一支弩箭釘在木柱上。
是馮倉頭。
弩箭穿過他胸口時，皮囊裡的水也潑了一地。
馮倉頭靠著木柱滑下，嘴裡不斷湧血。
他看見王玄策，先說的不是求救，而是“井裡那個屯長每天都來”。
曆任橫死者的影子折磨了他太久，敵人隻需告訴他不開門便輪到自己，他就會照做。
他承認糧、圖和火號，卻堅稱自己從未碰過絞盤。話沒說完，人已經斷氣。
霍九想罵，看到他仍攥著水囊的手又罵不出口。
馮倉頭有罪，也隻是開門機關最外麵的一枚舊釘。真正的手還藏在堡下。
他臨死前還抓著一隻裝滿水的皮囊。
“開門人找到了。”霍九道。
王玄策卻看了一眼常四被關的地窖。
“未必。”
他來不及細查，第一架雲梯已經搭上牆頭。
箭隻有四百支，王玄策不許遠射，胡騎進入三十步才放箭。
第一輪齊射便射倒二十餘人。
二十一張弓同時震響，最近的敵人像被一根無形橫木撞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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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頭第一次爆出吼聲，壓在眾人胸口整夜的懼意終於有了出口。
可王玄策立刻喝止第二輪亂射。
箭隻有四百支，每一支都要換一條命。
他讓弓手專盯抬梯者，讓持盾敵軍繼續靠近；石三郎則躲在垛口後數腳步，雲梯剛搭上便用長叉頂歪。
鮮血讓雪坡越來越滑，嘶喊和木梯斷裂聲擠成一片。
堡兵開始相信自己能守，可王玄策清楚，真正消耗才剛開始。
敵人隨後舉盾逼近。
石三郎帶傷守在缺口，手中長槍斷了便換刀，刀卷刃了便掄石頭。
第三架雲梯靠上來時，他的傷腿已經無法彎曲，隻能用繩把自己綁在垛口。
第一個胡騎翻牆，石三郎以肩撞人，兩人一同摔進碎磚；第二人刀劈下來，他用斷槍杆架住，虎口立刻裂開。
季五從後遞上一把新刀，手背被敵箭擦出血。
石三郎沒有回頭，喊他去搬石，少年卻第一次頂嘴：“我娘在後麵，我退哪兒去？”說完抄起短矛守住另一側。
兩人一個傷腿，一個穿鍋板，在缺口硬擋了七息，終於等到霍九帶預備隊趕來。
王玄策從東牆奔回，看見他們還站著，沒有誇，隻把自己最後一麵圓盾塞給季五，再轉身迎向下一架梯。
戰場上最重的情緒沒有時間說出口，隻會變成一麵遞過去的盾。北牆外屍體已經墊高到能踩，敵軍每次衝鋒都比上次更近。
堡兵也不再數自己殺了幾個，隻數身邊還剩幾個人能應聲。
每一次喊名有回應，缺口就仍屬於他們。
薑笙和堡中婦人負責運箭燒水。她害怕得嘴唇發白，卻一次也沒停。
後山敵軍撞上提前潑水凍成的冰坡，連人帶梯滑進壕溝。嶽寧夕點燃溝中碎草，火焰順風卷起，將第二批敵軍隔在外麵。
戰至後半夜，北牆終於塌了半截。
王玄策親自帶預備隊堵住缺口。
三十七人隻剩二十四人還能站立。
傷者被抬下牆時還攥著斷矛，不肯鬆手。
薑笙用牙咬緊布條替人止血，指縫裡的血分不清是誰的。
一個胸口中箭的老卒抓住她袖口，問北牆還在不在。
聽見“還在”，他才把那口憋著的氣吐出來，再沒吸回去。薑笙停了一瞬，抬手替他合眼，隨後立刻撲向下一個傷者。
她沒有時間哭。
嶽寧夕站在煙裡不斷報敵位，聲音已經啞了，每喊一次都能讓一鍋熱水或一捆石塊落在最需要的地方。
牆是殘的，兵也是殘的，可是信念在支撐著他們隻準前行，不準後退！
胡騎也付出近百條命。
天色將明時，敵人忽然後撤。
沒有潰敗，退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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