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家舊印何時丟的，沒有人知道。
從破風堡被捕、斷魂溝遇襲到永豐奪糧，每個人都被搜過身，也都與許多陌生人接觸。印可能早已被拓走，荷包中的隻是後來放回去的空殼。
嶽寧夕沒有急著拆信。
“對方要我七日後到舊宅，說明這七日內不會放棄監視。我們現在直接去，隻會撞進網裡。”
王玄策決定先向西繞行，把趙伯安等傷員安置到安全處。
隊伍走了半日，前方村口插著三根白幡，路上撒滿石灰。木牌寫著“疫村，擅入者死”。
他們本想繞過，薑笙卻聽見村內有人敲盆。
一長兩短，是病人求水的聲音。
村口壕溝裡還躺著兩名穿官差衣裳的屍體，身上沒有疫斑，背後卻各中一箭。有人不許村民出去，也不許外人進去。
“不像封疫，像封口。”王玄策道。
他們蒙住口鼻進村。
村中到處是嘔吐物，病人腹痛、手腳麻木，嚴重者眼白泛青。症狀確實像寒疫，可同屋一家人中，常常隻有兩三個發病。
薑笙先按自己所學把發熱者集中，許鶴生卻當場把人重新分開。
“同樣發熱，舌白的是受寒，舌根發黑的是中毒。你隻看熱不看舌，會把兩種人用成一副藥。”
他抓來三隻碗，讓薑笙分別聞病人的嘔吐物、井水和炭灰。薑笙忍住惡心，逐一分辨。到第七名病人時，她終於聞出一種極淡的金屬腥味。
許鶴生這才給她一塊乾淨麵巾：“記住。醫者怕臟，病人便隻能等死。”
一個瘦高郎中拎著木杖衝出來：“誰讓你們進來的？出去！”
他叫許鶴生，原是郡軍醫署的醫官。三年前因拒絕把二十名傷兵寫成“疫亡”，被打斷兩根手指，逐出軍籍。
看見王玄策等人的通緝畫像後，他的態度更冷。
“官軍拿死人換軍功，叛軍拿百姓擋追兵，都一樣。老夫不治持刀的人。”
石三郎聽得冒火：“你哪隻眼看見我們拿百姓擋刀？”
許鶴生用木杖指向村口官差屍體：“上一撥持刀的也說自己救人。後來他們封了村，搶走藥，把兩個想出去報信的人射死。衣甲不同，話都一樣。”
王玄策把刀解下，放在門外：“我們幫你做事，你再判斷是不是一樣。”
其餘人也陸續放下兵器，隻留羅九斤在屋頂警戒。許鶴生沒有因此緩和，卻把一桶臟水推到他們麵前，讓人先清洗滿地嘔吐物。
石三郎捏著鼻子乾了半個時辰，終於不再罵郎中。
薑笙把藥箱放下：“那你教我，我治。”
許鶴生瞥她一眼：“你認得幾味藥？”
“止血的九味，退熱的七味，解毒的三味。”
“這裡一百多人，你那三味解不了。”
薑笙沒有退，跟著他進屋查看病人。她很快發現一個怪處：發病者大多住在村東，且都去過同一口井。村西使用山泉的十幾戶，一人沒病。
許鶴生顯然也發現了，卻不肯貿然下結論。
王玄策派何小滿下井。
井水清澈，看不見異物。何小滿在井壁摸索半天，找到一隻係在水線下方的陶罐。罐口紮著細孔，裡麵裝有灰白礦粉，隨著取水一點點溶出。
趙伯安隻聞了一下便認出，這是洗黑鹽礦時留下的砷灰。少量不會立刻死人，卻會讓人腹痛麻痹，看起來像疫病。
陶罐外層還裹著油紙，紙上印有一串貨號。孫乾拿母賬殘頁對照，發現貨號屬於乙七暗線，專門負責“疫損核銷”。
一座村先被投毒，再由官差封鎖；全村人死後，名下田地、征糧和民夫欠賬便可一次核銷。屍體不能說話，空出來的戶籍卻能繼續領賑糧。
蒼鷹吃的不隻是軍餉。
連百姓死後的戶籍都不放過。
“為什麼毒一個窮村？”石三郎問。
孫乾在村祠找到答案。
牆上貼著一張民夫名單，永豐邸閣熔糧車、運軍械的人有一半來自此村。隻要全村被定為疫亡，往後便沒有人能證明那些車運過什麼。
許鶴生看完陶罐，終於正眼看王玄策：“你們若肯留下幫我抬水、煎藥，我便治你們的傷兵。”
“要幾日？”
“至少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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