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箭士卒叫田旺，十九歲。
許鶴生剪開他胸前衣物，箭頭沒有穿出後背。若直接拔，倒刺會撕開肺葉；若不拔，傷口持續漏氣，人撐不過今晚。
薑笙在旁按住油布，第一次真正參與這樣的重傷處置。
許鶴生用細刀擴大傷口，夾住箭頭倒刺，一點點折斷。田旺疼醒兩次，又昏過去兩次。門外十名監督兵全站著，沒有人再喊黑籍殺人。
一個時辰後，箭終於取出。
許鶴生沒有宣布救活，隻說今夜能不能挺過仍看命。田旺的同伴輪流守在床邊，每半刻記錄一次呼吸。薑笙把所有用藥劑量寫在牆上，防止自己疲憊時重複下藥。
這是她用錯藥後養成的習慣。
王玄策讓監督兵把消息帶回各營：田旺未死，凶手來自軍陣後方，調查結果由十營共同見證。不到午時，街頭那句“黑籍射殺欠餉兵”便被壓下。
田旺還沒脫離危險，至少給了眾人查清一箭的時間。
王玄策把箭放在桌上。箭杆沒有軍械火印，尾羽卻用紅線纏了三圈。這是城中賭坊護院常用的短弩箭。
何小滿去查弩手住處，發現他並非邊軍，而是豐通號養的打手。昨日有人給他五十兩，任務隻有兩個：混入圍街兵卒，射死一人，再喊是王玄策放箭。
雇主沒有露麵，隻留下半塊賭債牌。
賭債牌屬於南市聚寶坊。
王玄策沒有帶大隊人馬搜賭坊，隻帶兩名監督兵和羅九斤進去。賭坊仍在營業，樓上賭客一擲百兩，樓下欠餉軍眷卻在賣棉衣。
掌櫃見官軍便笑，見王玄策卻要關門。
賭桌邊幾名豪客趁亂起身，袖中全藏短刃。王玄策沒有亮身份，隻將銀角壓在賭注上：“查昨夜誰拿這種銀銷債。”
掌櫃想叫護院搶，跟來的監督兵卻先報出所屬營伍。賭坊若當街襲擊十營見證人，便不再是抓一個叛軍能遮過去的事。
豪客們這才重新坐下。
王玄策越來越清楚，多帶幾個肯親眼看的人，有時比多帶十把刀有用。
羅九斤一箭釘住門板。
“查一塊牌，不搶錢。”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掌櫃起初不認，王玄策便讓監督兵把弩箭紅線放到桌上。聚寶坊護院都用同樣纏法，抵賴不了。
“人是豐通號帶來的，與賭坊無關。”掌櫃終於鬆口，“他欠錢，豐通號替他銷債。”
“誰經手？”
“二掌櫃崔茂。”
崔茂已經不在賭坊。他在一個時辰前帶著賬箱離開，走的是通往北鐘坊的街。
掌櫃還交出一頁銷債簿。近十日共有三十六名欠餉兵的賭債被豐通號代付，條件是他們在指定時辰出現在指定街口，喊幾句煽動的話。
多數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替誰做事，隻覺得喊幾句話便能少一筆債。
孫乾將名字封存，不立刻抓人。現在公開，會讓其他死士逃散；等軍餉發放時再逐個核對，才能把煽動鏈條完整揭開。
眾人追到後門，看見雪地有兩道深車轍。車不大，轍印卻比裝糧的重車還深，說明載的是體積小、分量重的東西。
銀。
街上賣煤的老婦說，三輛車每夜都會經過，車夫從不在白日停留。去時車輪包布，防止發響；回來時卻會在路口更換新輪，舊輪直接劈作柴。
何小滿從柴堆找到一段舊輪，木縫中嵌著凝固銀滴。
這不是車轍推測，而是銀確實經過的實物。
羅九斤沿轍追蹤，路口卻出現三組相同車印，分別去往東鐵坊、西銅坊和北鐘坊。三輛空車故意同時經過，再分路混淆。
王玄策沒有盲追，讓兩名監督兵分別回營找熟悉車馬的老卒。與此同時，嶽寧夕檢查那隻軍餉銀角。
銀角外層是豐通號錠模，內部卻能看見舊官銀鑄紋。她把銀放在秤上，與市麵同樣大小銀角比較，重了三錢。
“官銀成色高，商銀摻銅。鑄坊隻熔外層、補上商印，內部仍是官銀，所以更重。”
孫乾取出軍餉底冊。每營銀錠都刻有極淺編號，便於出庫查重。銀角斷麵剩下的半個官字旁，恰有編號末尾“七”。
邊防營第三車第十七錠，正是這個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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