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四周全是兵。
他們不是裴嵩親兵，而是來自遼西各營的欠餉邊軍。有人穿甲，有人隻披棉襖，許多人帶著妻兒。刀劍雖已出鞘，臉上更多的卻是饑餓和憤怒。
王玄策若從地下暗渠撤走，並不難。
可他一逃，裴嵩便能坐實“盜餉畏罪”。圍巷的兵也會搜出季五和傷員，所有人都走不了。
“我出去。”
石三郎提刀跟上：“一起。”
“刀留下。”
王玄策讓所有人卸弩，弦鬆一半。外麵的人是被欠餉的同袍，不是胡騎。誰先射第一箭，誰便替裴嵩完成了最想做的事。
染坊門打開。
嶽寧夕在門內擺了三隻空糧箱，箱蓋上分別寫著證據、證人、軍餉。她故意讓最前排兵卒看見：黑籍隊沒有在院中堆銀，隻有從各處救出的名冊和賬頁。
若真藏著十二萬兩，憑染坊低矮院牆根本遮不住車馬。這個最直觀的事實，先讓一部分人放低了刀尖。
上千雙眼睛同時盯來。
最前方一名百夫長將空錢袋砸在王玄策腳下：“我營欠餉三月，昨日又說銀被你劫了。你今日不給交代，別怪弟兄拿你腦袋換錢！”
王玄策撿起空袋：“誰告訴你銀在我手裡？”
“郡衙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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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示說永豐糧被我燒了，可永豐獲救的一百二十人都活著。告示說秦越三十一名押兵被我殺了，可戰報在他們遇襲前便寫好。你信的是告示，還是自己沒摸到的銀子？”
人群有片刻騷動。
王玄策又讓永豐獲救的鄭老栓站上台階。老人說出糧被如何征走、家人如何被扣，又拿出標著原村名的糧袋。
他不能證明軍餉，卻能證明郡衙告示至少在永豐一案撒了謊。
一旦告示不是每一句都真，王玄策便有三日自證的餘地。
百夫長仍不退：“那銀在哪？”
“還在城裡。”
“證據？”
王玄策取出從地下銀坊帶回的半成銀錠。商號印尚未打全，斷麵可見官銀舊字的一角。
“十二萬兩被熔成商銀，三日後運出城。我可以帶你們找，但有一個條件：三日之內，誰也不許因欠餉搶百姓、燒官倉，更不許互相殘殺。”
有人罵道：“憑什麼聽你的？”
“不聽也行。現在衝進來，殺了我，拿二百兩賞銀。兩千多人怎麼分？”
後排有人苦笑，更多人沉默。
一個老兵擠到前麵，手中舉著一隻小草鞋：“我兒子前日餓死了。你說三日，三日後若找不到呢？”
王玄策認得這隻草鞋的編法，與柳樹窪逃民相似。孩子可能連一頓飽飯都沒吃過。
他沒有說一定成功，隻把刀放在地上。
“三日後，軍餉校場。找不到銀，我的人頭先給你。”
“口說無憑。”
孫乾從門內搬出桌案，寫下軍令狀。王玄策沒有軍職，便隻以本人姓名畫押。百夫長和老兵也按下手印，代表三日內約束各營同袍。
裴嵩想讓欠餉軍先替他殺人，這一步暫時被擋住。
百夫長提出派十名兵跟隨查銀，防王玄策拖延。王玄策答應，卻要求十人來自不同營，每日輪換，所有發現當眾記錄。
他不需要這些兵立刻相信自己，隻需要讓他們親眼看見調查過程。相比一張被人替換的公文，十個來自不同營的眼睛更難同時滅口。
可邊軍並未完全散去。他們留下三百人輪班守街，名為等消息，實際也是防王玄策逃跑。
黑籍隊被困在城中，行動更加困難。
嶽寧夕根據總圖和地下銀坊所見，推斷銀不可能一次從狹渠運走。十二萬兩至少裝六十輛車，車輪吃重會留下明顯深轍。隻要找到近日出入三處鑄坊的重車，便能鎖定藏銀地點。
王玄策分派任務：羅九斤查城門車次，何小滿查地下水道，嶽寧夕查煤炭與模具，孫乾整理餉冊，薑笙與許鶴生照顧季五和胡七等證人。
“胡七是誰？”薑笙問。
孫乾翻出永豐民夫名單：“最後一個參與運銀、又沒有被登記病亡的人。他兩個月前被送進疫村，名字後來被人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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