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餉原始封條比銀更重要。
孫乾解釋給十名監督兵聽：軍餉從郡庫出來時，每箱先壓庫印；送到營中，押運官在左邊簽；領餉官在右邊簽。三道印互相壓住，任何一方單獨都無法偽造完整騎縫。
裴嵩能重鑄銀，卻不敢讓各營重新簽一次不存在的交接。因此原封條必須藏著，等假賬做好再銷毀。
胡七把井畫出來，是把最後一塊缺口交給他們。
銀可以重熔，商賬可以偽造，官箱封條卻有每營軍需官、押運官和領餉官三重騎縫。隻要找到封條，便能證明空箱確實裝過十二萬兩官銀。
問題是校場舊井位於郡兵嚴密看守之下。
距公開發餉隻剩一日，裴嵩隨時可能銷毀封條。
王玄策決定當夜取證。
方桓主張派親兵強占校場，王玄策拒絕。強占會讓看守提前燒井，且裴嵩可借機宣稱邊防營兵變。
“兩個人下井，失敗隻死兩個。兩百人圍場，失敗會死一城。”
方桓聽得刺耳，卻最終同意，隻在校場外增加夜巡，製造一切正常的假象。
他沒有帶傷重的胡七入城，而是讓薑笙、許鶴生與四名監督兵留守廢窯。羅九斤守屋頂，任何持軍令來接人者都必須先答三道隻有真軍醫知道的問題。
薑笙把問題寫在門後：止血帶最長紮多久；胸箭為何不能急拔；砷毒與虛寒如何分辨。
這三道題，都是她用錯誤和鮮血換來的。
王玄策與何小滿從北鐘坊煙道回城，嶽寧夕已提前準備校場更夫衣物。二人混入夜間清掃隊，帶著長繩和空水桶靠近舊井。
井口表麵已經封死，石板上壓著一尊點將石鼓。何小滿試著移動，發現石鼓下埋有銅鈴，稍一受力便會示警。
他們不能硬搬，隻能從旁邊新井潛入地下水脈。
兩口井相距三十步，中間水道僅容一人。冬水刺骨，王玄策把繩索係腰，何小滿先潛。不到半刻，他便在另一端敲了兩下。
水道中全是碎磚和腐木。兩人不能點燈，隻能以繩結計距離。何小滿每爬五步便打一結，若後方連續拉三下，立即原路退回。
王玄策舊傷遇冷發緊，有兩次險些卡在拱洞。何小滿想回頭幫，他隻敲了一下，示意繼續。此刻任何停頓都可能讓上方巡兵發現水麵波紋。
舊井底果然堆著封條和燒過的軍餉冊。
封條沒有整齊成冊，而是與灰、爛布和動物骨頭混在一起。何小滿負責尋找完整印角，王玄策按胡七畫出的次序排列。
其中第十七號缺了一半，他們在火油桶底找到被粘住的另一半。若少這一枚，裴嵩便能說封條來自不同年份，證據鏈仍會斷。
裴嵩沒有把它們直接燒掉，是因為一些印記還要拓印到假賬上。如今拓印完成，明日發餉前便會全部投入井底火油。
何小滿先裝封條，王玄策則在灰燼裡找到邊防營領餉底單。落雁山死者撫恤欄全部蓋著“家屬已領”，可許多家屬早已逃荒或被賣。
就在兩人準備撤走時，井口傳來腳步。
兩名清理隊抬著新的火油桶來了。
他們一邊倒油，一邊議論明日校場起火後該從哪條街撤退。王玄策隔著井水聽見“四角同時點”“病棚先燒”幾個詞，卻無法記下完整路線。
他在水下用刀尖刻了四個方向符號，準備出去後立即提醒校場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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