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塊木牌下方，各掛一張價格簽。
識路者二十兩，會鐵匠活者十五兩，識字者十二兩，殘疾者最低，隻值三兩。
王玄策從頭看到尾，沒有一個名字後寫著“人”。
薑榮認出其中六個是自己押送過的同袍。他低聲說出每個人最後一次出現地點，又在自己的認罪冊上補記。
其中一人叫馮六，曾在押送途中求薑榮替孩子帶一句話。薑榮當時答應，卻為了不暴露行蹤從未送出。
如今馮六名字下標價五兩，因為一條腿已經殘廢。
薑榮把那句遲了三年的話補在冊後：“爹沒跑，爹還活過。”
能不能親口送到，仍要先把人帶出人倉。
“人倉裡可能不止二十九個。”
季五送藥回來，帶來確切數字：東側人倉共有七十餘人，二十九名落雁山舊卒被單獨關在最下層。其餘是各縣欠債民夫、被注銷傷兵和掌握暗線的車夫。
看守每半個時辰換崗一次，鑰匙由賬樓二層統一吊下。若人倉有人鬨事，總絞盤會立刻抬起東橋，將整座倉懸在崖外。
季五送藥時看見倉底還堆著火藥。墜橋隻是第一層，若囚犯抓住岩壁，守衛便從上方點火。
他沒有貿然拆除，隻把火藥引線浸濕一小段。這樣點火後會燒到中途熄滅，守衛一時隻會以為受潮，為救人組多爭幾十息。
他曾用傳遞一條消息害人，如今開始學會隻做自己負責的一小步，不擅自改變全隊計劃。
橋一斷，人倉會連人帶屋掉進深穀。
“所以不能先硬救。”石三郎道。
王玄策點頭：“先控絞盤，再分兩路。”
過去在黑鹽井與舊關倉，他總被逼著在人和賬之間二選一。這一次，他不再接受對方給的兩個答案。
嶽寧夕提醒：“兩邊都救，不等於兩邊都戀。每組隻拿最關鍵的，時辰一到必須撤。”
她把目標壓到最小：人倉先救能辨認其他人的落雁山舊卒，再由他們帶路；賬樓先取母賬索引、甲字來令和十二路封頁，不搬銀、不搬整箱。
貪多會讓“都要”重新變成“都丟”。
何小滿與季五負責總絞盤。季五不能持刀，便以傷兵身份送藥靠近；何小滿藏在藥箱底層，進入後拆掉墜倉副索。
石三郎、周大牛和五名傷兵去人倉。薑榮留在貨場辨認暗號，待吊橋恢複便帶人撤。
王玄策、嶽寧夕和羅九斤則進總賬樓，目標不是搬走所有賬，而是先控製火源和出口。
剩餘三人守車，準備在峽口製造乙字號失火，吸引外崗注意。
計劃說給每個人聽，也規定失聯後的替代動作。若絞盤組失敗，救人組不得闖倉；若賬樓起火，王玄策等隻取甲字印和母賬索引，不戀完整冊；若峽口封閉，所有人走嶽天行標出的西水門。
入夜，十二路掌櫃陸續進賬樓。
每個掌櫃身後都帶一名“保人”，實為被扣家眷。掌櫃若賬對不上，先罰保人。蒼鷹最上層也並不互信，同樣靠人質維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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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鹽商因少報三十石，被當場拖走兒子。其餘掌櫃低頭看賬，無一人敢出聲。
裴嵩所謂維持秩序，在巢內也是同一套恐懼。
有人穿官服，有人穿商袍，還有兩名胡部使者。每個人都把攜帶賬冊投入不同顏色木匣，最後由裴嵩親自核驗封口。
王玄策第一次看見裴嵩逃城後的樣子。
狐裘沒了，頭發散亂，左臂還帶著守城時被碎石劃出的傷。他不再像高高在上的巡邊使，更像一個連續幾夜沒睡的老賬房。
嶽寧夕扮乙號書吏，捧落雁山交割單進入賬樓。
“乙三補牌，請守巢人驗收。”
裴嵩先不看單，隻問乙三原領隊左手幾指。嶽寧夕答五指，實際那人早年斷了一指。
錯誤答案是她故意的。若裴嵩完全不知乙三情況，便會照常驗貨；若立刻指出，說明偽裝早已暴露，繼續圓謊沒有意義。
裴嵩果然笑了。
裴嵩隻掃一眼：“少了一塊。”
嶽寧夕心頭一緊。
三十七塊活售牌明明全在。
裴嵩從袖中取出另一塊新牌，放在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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