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巢印隻有半個巴掌大。
拿起它，回風峽糧倉、十二條暗線、胡部交易和數千人的秘密便會同時落到王玄策手裡。
他甚至可以立刻釋放人倉，恢複落雁山二十九人的軍籍。
一名傷兵忍不住道：“先接了，再想辦法改。”
另兩名傷兵也沒有反駁。他們見過邊堡斷糧，知道回風峽倉中每一袋糧都能救命。若毀掉現有網絡，朝廷的新糧路可能一年都建不起來。
王玄策沒有責怪他們動搖。
真正困難的選擇本就不該隻有一種聲音。若所有人都立刻讚同，反而說明他們沒有看見代價。
他問裴嵩：“我接印以後，甲字號仍要戰損數嗎？”
裴嵩道：“可以少，但不能沒有。”
“那便不是先接再改。第一年我仍要挑人去死，第二年便會用第一年的死人證明停不下來。”
裴嵩像是早料到會有人這樣說：“權力到了手裡，才能救人。你若現在拒絕，東橋一斷，七十多人先死。”
人倉方向鐵鏈越繃越緊。
王玄策看向何小滿藏身的總絞盤。按計劃，何小滿應該已經拆掉副索，可此刻仍沒有發出成功信號。
“你要我接的不是權力，是替你繼續保密。”
“保密才能讓糧路繼續走。”
“那我每救一個人，都得先決定另一個人可以死。”
裴嵩道：“當將軍，本來就在做這種決定。”
“將軍決定誰去守最危險的地方，也必須與他們站在同一場仗裡。你坐在賬樓裡決定落雁山死二百人，自己連戰場都不用看。”
裴嵩反問：“你在破風堡不也讓人留下斷後？”
“我記得他們名字，也接受他們說不。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從他們死後多拿一兩銀。”
區別不在有沒有犧牲，而在犧牲是否被隱瞞、強迫，並成為少數人的收益。
“戰場上有時隻能選。但你把隻能選，做成了年年獲利的規矩。”
王玄策拿起守巢印。
裴嵩眼中閃過一絲輕鬆。
下一刻，王玄策把印重重砸在賬案邊角。玉印裂成兩半。
“我不會做下一任蒼鷹。”
“糧路可以留，死人賬必須斷。”
王玄策把裂開的半枚印分別扔給兩名傷兵：“帶回郡城，讓十營共同保管。誰想再做守巢人，得先當著所有陣亡家屬把兩半拚起來。”
這不是立刻建立新製度，隻是先讓權力不再完整落到一個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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弩機瞬間繃緊。
嶽寧夕先一步掀翻落雁山木牌箱。上千塊木牌傾瀉滿地，卡住弩機底座。羅九斤射滅樓內主燈，石三郎用桌板擋住第一輪弩箭。
黑暗中，裴嵩沒有逃。
“你會後悔。”
“等人活下來再後悔。”
王玄策撲向火盆。
裴嵩早在三本賬下埋了油線。桌案翻倒時，油線已經被暗火點燃，火苗沿地板縫隙竄向四周書架。
十二路掌櫃有人搶賬，有人逃命，還有人拔刀阻攔。賬樓瞬間大亂。
剛才動搖的兩名傷兵沒有逃。他們一人護住母賬索引，一人拖走被弩箭射中的掌櫃家眷。是否讚同王玄策拒印，與是否執行共同計劃，是兩回事。
隊伍允許爭論，卻不能在危險來時各自為戰。
與此同時，總絞盤方向終於傳來三聲敲擊。
何小滿成功拆掉墜倉索。
季五卻在藥箱夾層被守衛發現，雙手遭鐵釘穿透，仍用身體壓住主輪，不讓東橋升起。石三郎帶人衝向人倉，薑榮則用舊暗號騙開第一道牢門。
季五沒有像斷橋那次一樣割斷退路求死。他一邊壓輪，一邊按約定敲擊求援。何小滿及時趕到，用木楔接住齒輪，把他從輪下拖出。
活著完成任務，比留下一個壯烈背影更難。
王玄策不再需要在人和賬之間隻救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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