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收宋江閉著眼，睫毛一動不動。
廳裡那兩片身影，那一圈站在趙樞身後的好漢，那一地沒人敢收的場子，他都得兜著。
良久，他睜開眼。
趙樞看得出來，這位押司在心裡飛快過了一遍賬。
賬本事不能認，認了滿盤皆輸，情義牌還能打，打出去，滿廳都是他的應聲蟲。
“殿下。”
這位及時雨的聲音啞得厲害。
“宋某鬥膽問一句，這滿山的弟兄，同生共死這些年，殿下一個外客，憑一張嘴，就要把他們分出三六九等？”
好一招！
趙樞心裡贊了一聲。
不打賬本，打情義。
梁山泊立寨的根子，就是“兄弟”兩個字。
他迎著滿廳的目光，笑了笑，忽然擡手，指了指廳門的上方。
“宋頭領，諸位，出門看一眼。替天行道，四個大字還掛在門上。”
“本王隻問你一句：天，行的到底是什麼道？”
“若是兄弟就不分好歹，那這四個字，摘下來，換塊打家劫舍的牌匾，豈不痛快？”
滿廳啞然，阮小七張了張嘴，終究是沒出聲。
“殿下！”
一條大漢霍然起身，滿頭的硃砂亂髮隨之一顫。
“俺赤發鬼劉唐，當年夥同晁天王劫了生辰綱，這條命官司背了多年。這樣的，收不收？”
“生辰綱是什麼錢？”
趙樞反問。
“梁中書刮河北百姓的血汗，給蔡京做生辰的贓銀。劫的是贓銀，替的是天，你劉唐這條命官司，背得堂堂正正，收。”
劉唐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一屁股坐回去，震得案上的酒碗直跳。
地煞群裡，有人跟著笑，有人跟著點頭。
氣氛鬆動了。
“所以，該點的名，本王接著點。”趙樞朗聲道，“方才點的是誰該收。現在點的是，誰，不該收。”
“清風山出身的好漢，如今還在山上的，兩位。”
他的目光落在燕順、鄭天壽臉上。
“錦毛虎燕順，白麵郎君鄭天壽。你們那位結義兄弟的下場，諸位都看見了，三位在清風山開的酒店，做的是什麼樣的醒酒湯，要本王替諸位溫習溫習麼？不收。”
燕順、鄭天壽臉色鐵青。
鄭天壽的手按上了劍柄，剛起半個身子，被燕順死死拽住袖子。
方才李逵的下場就在眼前，這兩位山大王再橫，也橫不過那韓潑五！
“小霸王周通！”趙樞聲調陡然一揚。
桃花山那位二寨主一個哆嗦，差點從凳子上出溜下去。
“搶親搶到人家劉太公的莊上，吹吹打打，強扭的瓜也敢啃，當日若不是一位大和尚把新郎官按在帳子裡打了一頓，那閨女的清白，誰來還？這樣的，不收！”
“哈哈哈哈哈！”魯智深當場笑翻，一巴掌拍在禪杖上，“灑家打的那一頓，至今不虧！”
滿廳有人沒繃住，笑出了聲，又趕緊捂住。
周通縮在席末，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沒真搶成”，被魯智深隔席一瞪，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黑旋風李逵。”
滿廳霎時靜下來。
所有的目光，都聚向那個黑大漢。
李逵咧開嘴，露出兩排黃牙，正等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該收”的名單上。
在他那顆簡單的腦袋裡，殺人放火，從來不算罪過。
“不收。”
兩個字，把他釘在了原地。
“江州劫法場，你掄著闆斧排頭砍去，砍翻的十之七八，是看熱鬧的百姓，收麼？不收。”
“滄州府外，四歲的小衙內，管朱仝叫叔叔的那個孩子，你一斧頭劈下去的時候，可曾看他一眼？收麼？不收。”
“祝家莊，扈老莊主已經請降，你殺進扈家莊，滿門老幼，雞犬不留，收麼？不收。”
“還有李鬼，假冒你名號的那個李鬼，被你殺了，你割了他腿上的肉，燒了下酒。”
趙樞的聲音冷得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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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旋風，那是人肉。你吃人的時候，替的哪個天，行的哪個道？”
廳裡沒人喘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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