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又逢舊事頭一夜，林沖一宿沒睡。
從嶽廟回來，他躺在帳裡的鋪上，睜著眼睛到天亮。閉上眼就是娘娘殿的香煙，就是那盞添滿了燈油的長明燈。
燈能燒一年，一年之後呢？誰來添第二回？
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起來，把那條槍擦了一遍，擦到槍纓子根根見光，才覺得心裡鬆了一線。
午後轉陰，天邊堆起了雲。
五個人在州橋頭下了馬。
橋下的汴水渾渾地流，兩岸的楊柳讓風吹得翻白背。
趙樞沒說話，擡手指了指北岸。
樊樓到了。
六年過去，這座樓還是東京城頭一份的體麵。
五座高樓相向而立，飛橋相連，珠簾綉額，三層樓上的燈架子白日裡就掛了出來，一個一個竹骨絹麵的燈籠，等著入夜點亮。
樓前車水馬龍，進出的客人衣冠楚楚，跑堂的小二立在門口，一聲接一聲地唱喏。
林沖在橋頭站住了。
昨天在嶽廟，他站了一炷香，今天在樊樓，他站得更久。
魯智深和燕青一左一右陪著，誰也沒催。
這座樓他來過，來得不多，一輩子就那麼幾回。
可有一回，他記了六年。
那天也是這樣的天，陰著，悶著，他病了似的在家躺了數日，胸悶得喘不上氣，娘子急得請了郎中，郎中說是氣鬱，開了兩服順氣的葯。
葯還沒煎上，陸謙來了。
陸謙，他自幼相交的兄弟，過命的交情，滿東京他最能說體己話的一個人。
陸謙坐在他床邊，說他這樣子是憋出來的，須得出去散散心，樊樓今夜有席麵，東京城數得著的幾個朋友都到，就缺他一個。
他本不想去，陸謙拉著他，一句一句地勸，說兄長這幾年除了當值就是回家，弟妹都沒出過幾次門，人活一世，何苦把自己拘成這樣。
他當時心裡是熱的，他想，到底是自家兄弟，看得懂他的煩悶。
這一輩子，除了娘子，就是陸謙跟他說體己話。
兩人是同一個巷子裡滾大的，前後腳進的禁軍，前後腳升的教頭虞候。
陸謙擺酒升遷那年，滿桌人敬他，他喝多了，摟著林沖的脖子說，兄長，你我這樣的交情，往後誰發達了，都不許忘了誰。
林沖記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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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到了滄州，記到了山神廟，記到了那柄解腕尖刀捅進陸謙心口的那一刻。
山神廟裡，陸謙跪著求他，說一切都是高太尉逼的，說小弟也是身不由己。
林沖問他，寶刀的局，是誰的主意。
可陸謙卻不答了。
不答，就是答了。
他去了。
樊樓，三樓，東首那間閣子，酒是好酒，十年陳的眉壽，菜是整桌的山珍海味。
同席的幾個人輪番敬他，他喝著喝著，胸口那團氣真就順了些。
陸謙坐在他右手邊，頻頻給他布菜，自己反倒吃得少。
喝到一半，陸謙起身出去了，說是凈手。
陸謙這一去，再沒回來。
再後來，是錦兒。
小丫鬟連滾帶爬衝上樊樓，滿臉是淚，說官人快回家，娘子被高衙內誆到陸家去了！
他衝下樊樓的時候，撞翻了兩張桌子，打碎了七八個碗碟。
跑堂的拽他，他紅著眼吼了一聲，那跑堂的手一鬆，他就這樣衝進了夜色裡。
林沖在橋頭，慢慢地把一口氣吐出來。
趙樞開口了：“上去坐坐？”
林沖點了點頭。
燕青搶先進樓，使了錢，跟櫃上說了幾句。
掌櫃的親自迎出來，聽說要三樓東首那間閣子，笑著說巧了，那間閣子如今格局沒動，窗紙都是新糊的，貴客請。
閣子裡果然沒怎麼變，臨窗一張大桌，兩把交椅，靠牆兩排黑漆的坐墩。
窗外正對著州橋，橋上的行人來來往往，橋下的汴水緩得看不出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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