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風塵河北，皮毛不壞！五更天，行轅的燈還亮著。
可趙樞還沒睡。
案上攤著盧俊義那本卷宗，從吳用的四句詩翻到李固的供狀，從供狀翻到賈氏的口供，翻來覆去，紙頁都軟了。
韓忠進來稟報，盧俊義求見。
這麼早求見，趙樞一點都不意外，隻道了一個字：“請。”
盧俊義進帳，身後跟著燕青。
燕青一身夜行衣，肩上還帶著露氣，進帳之後不言不語，垂手立在自家主人側後。
本本分分的，一眼都沒往案上瞟。
主僕的分寸，全在這個站位裡。
“殿下。”盧俊義雙手呈上一張拓紙，“小乙昨夜去了城東北，他探來的事，臣怕轉述走了樣，叫他親自回。”
趙樞接過拓紙，先不展開，看了看盧俊義，又看了看側後那個人影：“他自己探來的，叫他自己說。”
盧俊義側過身，朝他頷首。
燕青這才上前半步，躬下身去。
“回殿下。”燕青聲氣平穩，“盧家老宅，抄家之後封了門，後來官府發賣，前後掛了三次牌，沒人敢買。如今前後三進賃給四家商戶，月錢歸官。門上的鎖換了四遭，宅子的舊格局，一磚一瓦都還在。”
“案卷呢？”
“府衙架閣庫，草字第三架。主人一案原卷全在，卷麵上紅筆勾的是‘謀反’兩個字，底下注著一行小字：在逃。”他頓了頓，“小的怕記錯，把卷目拓了一份，這就是。”
趙樞這才就燈展開。
拓紙上是他見過的那套東西：藏頭詩，供狀，畫押。罪名欄裡“謀反”兩個字，硃筆勾過，筆畫粗重，像兩道勒進肉裡的繩子。
一個人招認的謀反，一個在逃的欽犯。這就是官府紙麵上的盧俊義。
說白了，這樁案子走正常路子翻不了。
大宋刑獄有訴冤理雪之製，判了也準許喊冤，一層一層訴上去，訴到提刑司，再訴到禦史台。
可盧俊義這案子怪。
人招了，供畫了，又是“反”字打頭的大罪，末了叫梁山泊劫了法場。在官麵上，他是個畫過押的反賊，又是個在逃的欽犯。
欽犯喊冤，誰理？
所以得用特權翻。
巧了，趙樞手裡恰好有。
河北兵馬大元帥，親王之尊，行元帥府事，節製河北一路軍政。
保不齊有人要說閑話，說元帥管兵，不該伸手刑名。這話在東京說得，在河北說不得。
河北是沿邊，軍情第一，後方不穩就是軍務，軍務就在元帥職權之內。
這套道理他在心裡過了三遍，每一遍都站得住。
“韓忠。”
“在。”
“傳令，明日巳時，留守司衙門升堂，請梁留守陪審，司理參軍掌卷，證物原卷一體調閱。”趙樞說到這裡，轉向盧俊義，“員外，明日這堂上，頭一個證人便是小乙，他上不上堂，你這個主人自家拿主意。”
“他跟我十幾年，我的事就是他的事。”盧俊義答得沒有半分遲疑。
身後的燕青垂著眼，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次日巳時，留守司衙門正堂。
堂外天不亮就擠滿了人。
盧家的粥棚救過多少人的命，城裡城外誰沒數過。
聽說元帥要翻盧家的案，看熱鬧的是一層，想來磕個頭謝恩的又是一層，衙役趕了三回，趕不散。
梁中書一早就到了，紫袍金帶，穿戴得整整齊齊。
昨夜他得了信，在書房裡坐到後半夜，把利害撥拉清楚了。
這是燙手的山芋，也是卸鍋的好機會。
是以，天沒亮他就遞了帖子，自請陪席，把主審的位置恭恭敬敬讓了出來。
趙樞升座，梁中書側席相陪，司理參軍在下手捧卷而立。
頭一個上證的是燕青。
燕青立在堂上，把當年的事一樁一樁擺開。
頭一樁，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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