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欠身而起，“元帥明鑒，刁仆護主，一麵之詞，當年不足為憑……”
“一麵之詞。”趙樞點了點頭，“那就看證物，傳蕭讓。”
蕭讓捧卷上堂，趙樞遞過去兩樣，一樣是原卷所附“盧俊義平日手跡”的摹頁，一樣是臨行時盧俊義親手寫的一張兵器單子，兩樣都舉到燈前。
“原卷上寫著，粉壁詩句，筆跡與盧俊義平日手跡相符。”趙樞緩緩道，“蕭機宜是書法的行家，你給堂上諸公比一比。”
蕭讓看了片刻，躬身回話：“回元帥，粉壁詩筆意浮滑，是邊寫邊想、現編現湊的腔調。盧員外這張單子，起收皆有法度，是下了幾十年功夫的字，這兩副筆跡若出自一人之手，下官這雙眼睛，當場剜了。”
“當年這筆跡，是誰比的？”
司理參軍翻著冊子，小聲回：“當年押司張某，三年前病故。”
死無對證。
堂上有人鬆了口氣。
趙樞心裡清楚得很，那押司是真病故還是假病故，查下去未必沒有文章。
可他不查了！
大名府是新接的地盤，梁中書是蔡京的女婿，眼下北邊軍情如火，北京地麵不能亂。
把案子翻過來，是把一根釘子從牆上拔出來。
做官做到這份上，講究的是拔釘子不拆牆。
“再問留守一句。”趙樞合上手中的卷宗，“卷上可有李固與賈氏通姦一個字？可有查過李固錢財來路一筆？”
司理參軍捧著原卷，翻到末頁，硬著頭皮回：“皆無。”
“姦夫告本夫，姦婦堂上作證，當年這三推六問，不查姦情，不問贓證來路，隻對著四句詩使勁。”趙樞的聲氣始終不高，“這案子從根上就是歪的。”
梁中書站起身，官袍後背也已經幹了又濕。
“判。”趙樞提筆，“盧俊義一案，係李固、賈氏通姦構陷，押司受人錢財，偽造筆跡比對，府衙三推六問，不察贓證來路，屈打成招。今李固、賈氏已伏法，押司已死，餘者不究，盧俊義冤獄昭雪，原卷批註改正，抹紅銷注。抄沒田宅，發還本主。司理參軍，今日就辦。”
司理參軍聞言一愣，打眼去瞧那梁中書，隻見後者已然是躬身領了判詞，一揖到地。
“梁留守在北京七年。”趙樞看著他，“往後這堂上審的，須都是真賊。”
“明白。”
堂外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好，緊跟著嗡嗡的人聲響成一片。
韓忠按著刀柄要出去維持秩序，趙樞則是擺了擺手，隨他們去。
且說梁中書領了判詞回府，當夜又坐到三更。
他倒沒有過於恨趙樞，恨不起來，反倒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輕快。
這根刺在牆裡埋了這些年，今日叫人拔了，淌出來的膿是盧家的，疼的是從前，跟他梁世傑往後沒關係了。
做官的學問就在這。
牆裡的釘子，誰先拔，誰就不挨砸。
盧俊義出衙門的時候，人堆裡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緊跟著黑壓壓拜下去了一片。
他扶起這個，攙不住那個，最後還是韓忠帶著親兵開道，才把他從人堆裡護出來。
堂上，他從始至終站著聽完，他沒哭，等判詞念完，整了整衣甲，撩袍就要拜。
趙樞搶先一步扶住了。
“員外當年在梁山上拜那一回，拜的是天理。”趙樞看著他，“這一回不必拜本王。要謝，謝這堂上還坐得直的規矩。”
盧俊義直起身，眼角終究是紅了。
案子昭雪，是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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