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師門趙樞那句“這最後一樣，本王給得起”話音剛落，前頭的盧俊義勒了勒馬，等隊伍走近了些。
“殿下。”盧俊義道，“到了大名府，末將想休沐幾日。”
“休沐？”趙樞一怔。
“回一趟關中。”盧俊義望著前頭的官道，“看看師父。”
盧俊義說起這個人，語調沉了下去。
“師父姓周名侗，陝西華州人。論輩分，是武林中碩果僅存的宗師，論年紀，今年八十上下了。他一生沒進過官場，沒入過軍旅，一輩子就做一件事：教徒弟。”
“末將是大名府人，少時家中豪富，請過不少拳棒教師。十七歲那年，周師父雲遊到河北，借宿盧家，看了末將練了一趟槍，說了一句：這孩子的骨頭，是天生吃這碗飯的。第二天，家父擺酒，末將行了拜師禮，跟著師父回了關中，在華山腳下住了七年。”
“華山腳下的七年，末將如今還記著。冬天練槍，夏天紮馬。師父教人，不打不罵，就是讓你一遍遍地做，做到對為止。”
“七年出師，末將回大名府接管家業，自此再沒見過師父。算到今年，一別十九年了。”
十九年。
盧俊義今年四十上下，也就是說，他人生裡最該吃苦也最出功夫的七年，全在那位周老先生門下。
“書信總該有。”趙樞道。
“早年有，年年寫信，師父年年回，字越寫越少，話越說越短。”盧俊義道，“去年年關，師父回了一封信，統共八個字：身體尚健，不必掛念。殿下，我跟了您，先把梁山的事撂下了，又把大名府的事拾起來了，總說要去看他老人家，總說等忙完這一陣。忙完這一陣，還有下一陣。前些日子我躺在炕上想，師父八十大幾的人了，我這個徒弟再不去，怕就來不及了。”
“這是正理。”趙樞點頭，“本王準了。幾時動身，隨行多少人，你自己定。”
“還有一件事，須得一併辦。”盧俊義頓了頓，“末將的師弟史文恭，死在梁山泊了。射死晁天王的是他，活捉他的，是我這個大師兄。人最後祭了晁天王，屍首都找不全。師門出了這樣的逆徒，清理門戶，道理上是沒錯的。可這層事，不能叫旁人捎話，得我親自回關中，跪在師父麵前，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趙樞“嗯”了一聲。
這事他聽明白了，也沒多想。
師門情理，人之常情。
徒弟給師父磕頭請罪，天經地義，與他不相幹。
“武鬆兄弟還需與我同行，師父也認得。”
“哦？”趙樞來了興緻。
“早年武鬆兄弟在老家闖了禍，流落關西，四處尋師。在華山腳下尋到了周老先生門上，求了一個月。師傅教了他玉環步、鴛鴦腳，說武鬆兄弟殺氣太重，緣分隻值這一個月，再不多教。”
“是以，確實也當去一趟。”盧俊義正色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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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趙樞笑道，“一個大師兄，一個記名弟子，一路也有個照應。”
“周侗？”韓忠在旁邊咂摸這個名字，“殿下，這名字小的在西軍裡就聽過。西北的漢子練武，好些人家供的祖師牌位邊上，另供一塊周侗的牌位。”
“供他做什麼？”趙樞問。
“說不上來。”韓忠撓了撓頭，“就聽說這位老先生一輩子沒正經收過幾個徒弟，收一個，成一個。”
盧俊義微微點頭：“師父收徒，首重人品，次重骨相。他說武藝這東西，落到壞人手裡是禍害，寧可帶進棺材，也不傳錯人。所以他老人家一輩子，真正登堂入室的徒弟，一隻手數得過來。末將是趕上了，武鬆兄弟是緣分淺了些，不然也是入室弟子。”
話說到這兒，本來也就完了。
趙樞信馬由韁，目光在前頭隨意搭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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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著搭著，他心裡忽然一動。
周侗。
周侗。
這個名字他方才沒往深處想，此刻翻上來，後頭跟著的兩個字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嶽飛。
後世讀《說嶽全傳》，周侗晚年收了一個關門弟子，相州湯陰人，名叫嶽飛，瀝泉山上傳槍，百步之外箭無虛發，周先生把畢生本事連同一腔心血，全押在這最後一個徒弟身上。
趙樞從前隻當那是評書演義的附會，就像戲台上的人物，當不得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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