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了。
五歲的夏天，小區沙坑裡堆城堡，穿碎花裙的媽媽蹲在旁邊笑，聲音溫溫柔柔：“我們眠眠堆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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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歲，小學第一天，爸爸騎自行車送他，他坐前杠上，爸爸胡茬蹭得他頭頂發癢：“在學校聽老師話，有人欺負你，跟爸爸說。”
十二歲，小學畢業發言，台下第一排的爸媽笑得一臉驕傲，媽媽舉著相機，爸爸用力鼓掌。
十四歲，和同學鬧彆扭回家悶著，媽媽沒問，做了一桌子愛吃的菜，爸爸講了個冷笑話，他沒忍住笑出聲，煩心事就都散了。
十五歲，中考前夜，爸媽在客廳假裝看電視，音量調得極低，怕吵到他。半夜起夜，看見媽媽歪在沙發上睡著了，爸爸沖他比了個“噓”。
然後，畫麵碎了。
十六歲，深秋，陰天。
他被班主任急匆匆叫出教室，太平間慘白的燈光下，是兩張蓋著白布的推車。
“交通事故”“搶救無效”“節哀順變”。
那些話嗡嗡地鑽進耳朵，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早上出門時，媽媽還說“晚上做紅燒排骨”。
怎麼會是假的呢。
可掀開白布的那隻手，是他自己的。
後麵的記憶碎得像摔爛的鏡子。
追悼會，葬禮，許久不走動的親戚湊過來爭遺產，他一個人站在房產證前，一個字一個字核對自己的名字。
空蕩蕩的客廳，沒人坐的沙發，廚房裡落灰的鍋。
無數個深夜。
他坐在客廳地闆上，背靠著沙發，手裡攥著全家福。
沒開燈，隻有路燈透進來一點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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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一遍一遍看照片裡三個人的笑臉。
季眠站在原地，閉著眼，感覺到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下來。
她擡手一摸，指尖濕了。
那是原主在無數個深夜裡，沒流出來的眼淚。
記憶還在繼續。
他學著一個人生活，學著做飯，學著交水電費，學著在家長欄裡劃掉“父母”兩個字。
他在學校越來越沉默，從開朗愛笑，變成安靜疏離。
成績從中上遊滑到中下遊。
不是學不會。
是上課總走神，一走神，腦子裡就全是那句沒兌現的“紅燒排骨”。
季眠靜靜站著，等記憶的洪流慢慢平息。
再睜眼時，那雙黑眸沉了幾分，像深潭裡又沉了幾塊石頭。
她知道。
從這一刻起，她不是在扮演一個叫季眠的男高中生。
她是真的，替他活著。
“記憶傳輸完成。融合度重新評估——99.6%。恭喜宿主，契合度高於係統預估。”
“因為我們都叫季眠。”她輕聲說，“也都沒有爸媽了。”
係統沒出聲。
季眠沉默片刻，擡手擦乾淨眼角的濕痕，動作乾脆，不留痕跡。
孤兒院教她的第二課：再難的事，擦完眼淚就得往前走。
沒人會等你哭完。
她走進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少年額前碎發沾了水，冷白皮膚上掛著水珠，睫毛濕漉漉的，黑眸被水汽浸得更亮。
他麵無表情地刷牙，動作還有點生澀——換了具身體，連握牙刷的角度都要重新適應。
洗漱完，她拉開衣櫃。
裡麵衣服疊得整整齊齊，T恤、襯衫、校服，清一色黑白灰，簡潔乾淨。
一個十七歲獨居男生能把衣櫃收拾成這樣，是個對自己有要求的人。
季眠指尖落在校服上。
明城一中的藏青色西裝外套，左胸口綉著校徽。
袖口有一小塊不顯眼的磨損，原主穿了很久，磨出了毛邊，也沒捨得換。
她把校服掛回去，挑了身常服——白T恤外搭深灰薄衛衣，黑色直筒長褲。
站在穿衣鏡前一看。
少年身形挺拔，像剛抽條的青竹，骨架舒展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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