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指責聲、怒罵聲、嘲諷聲，在文華殿內響成一片。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唾沫橫飛，群起而攻之，郭諄被圍在中間，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但郭諄能當八年左都禦史，靠的可不隻是嘴皮子。
他麵不改色，脊樑挺得筆直，等那些人的口水噴得差不多了，才不緊不慢地從袖中又取出厚厚一遝紙，重重拍在案幾上。
“證據？”
他冷笑一聲，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嘈雜。
“這是應天知府陳文璧的密折副本，巡按禦史趙淮安的彈劾奏章，江南六府災民聯名的萬言血書！”
他每說一句，就拍下一份文書，砰然作響。
“這些摺子，一個月前就已經遞進了通政司，按規矩，通政司當日在申時之前就必須呈送內閣，可它們去了哪裡？！”
郭諄猛地轉頭，目光如刀一般刺向吏部尚書劉慶元。
劉慶元是張黨在六部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今年五十六歲，白白胖胖，看起來像個和善的富家翁，實則心狠手辣，是張誌堅最倚重的心腹，通政司正好在他的管轄範圍之內。
“劉大人，您是吏部尚書，通政司歸您管，下官鬥膽問一句，這些彈劾江南貪腐的摺子，送到您手裡了嗎？”
劉慶元的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站起身，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
“郭大人稍安勿躁，這中間定有誤會，通政司每日收到的奏章數百件，難免有疏漏，你說的這些摺子，本官回去一定好好查一查，看看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
“疏漏？差錯？”
郭諄氣得笑了起來。
“百萬兩賑災銀兩不翼而飛，幾十萬災民饑寒交迫，你跟我說是疏漏？那些災民的命，在你劉尚書眼裡，就是一個‘疏漏’？！”
劉慶元的笑容淡了幾分，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張黨的其他官員已經再次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替劉慶元解圍。
有人質疑郭諄的文書是偽造的，有人指責郭諄居心叵測意圖動搖國本，更有人開始翻郭諄的老底，說他當年在地方任職時也有貪汙嫌疑。
文華殿內的火藥味越來越濃，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幾個年輕氣盛的官員甚至已經捲起了袖子，要不是旁邊還有人攔著，怕是要當場動起手來。
郭諄被圍在核心，麵紅耳赤，額上青筋暴起，但他依舊挺直了脊樑，寸步不讓。
“我郭諄所言，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甘受鼎鑊之刑！”
他聲嘶力竭地吼道。
就在殿內吵得不可開交，幾乎要上演全武行的時候。
殿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悠長而尖細的唱喏。
“陛下駕到……”
這四個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進了沸油鍋裡。
所有的爭吵、所有的怒罵、所有的推搡，都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內閣群臣像僵在原地，一張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陛下？
陛下怎麼會來文華殿，他不是從來不管政務的嗎？
登基七年，趙澈來內閣議事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除了大朝會和祭祀大典，這位天子幾乎從不在朝臣麵前露麵，所有政務都交給司禮監和內閣處置。
今天這是怎麼了？
群臣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殿門已經被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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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朱紅大門被推開，發出沉悶的摩擦聲，晨光從殿門湧入，在地麵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帶。
光帶之中，一個身著黑色十二章紋袞龍袍、頭戴翼善冠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隊皮甲持刀的禁衛，為首之人身材魁梧，麵容剛毅，腰間佩著一把帶血槽的鋼刀，正是新任羽林衛左副指揮使，呂猛。
禁衛們並未全部入殿，在殿門外分列兩側，手按刀柄，虎視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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