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文華殿。
晨光透過高大的格扇窗灑入殿內，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中陳設極盡華貴，蟠龍金柱巍然聳立，殿頂的藻井彩繪祥雲金龍，四周懸掛著歷代先帝禦筆親題的匾額，一筆一畫都透著天家的威嚴。
然而此刻，殿內的氣氛卻有些異樣。
文華殿是內閣辦公的地方，每日清晨，內閣輔臣們都會齊聚於此，在首輔的主持下票擬奏章、商議國事。
司禮監的秉筆太監則在一旁記錄票擬意見，呈送皇帝禦覽，這是大楚運行了百餘年的政務流程。
但今天，這個流程從一開始就卡住了。
往日裡早早便到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和秉筆太監，一個都沒有出現。
內閣大臣們的座位按照品級和資歷排列，最上首的位置空著，那是首輔張誌堅的座位。
其餘的次輔、閣員、六部尚書們各自落座，麵前的案幾上堆著小山似的奏章。
時間一點點流逝，司禮監的人始終不見蹤影。
閣老們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殿內開始響起窸窸窣窣的竊竊私語。
“司禮監的人呢，這都什麼時辰了？”
“陳公公今日是怎麼回事，往常不都是他第一個到嗎？”
“你們聽說了沒有，昨夜宮裡好像走了水，坤寧宮那邊，半夜裡鬧出了不小的動靜……”
“噓！慎言，宮裡的事也敢亂嚼舌根？”
說話的人立刻閉上了嘴，能在內閣議事殿裡有一席之地的，都不是蠢人，昨夜乾安宮方向燒了大半夜的火，濃煙遮天蔽月，整個京城都能看見。
雖然對外說的是走水失火，但誰都知道，皇宮大內，尤其是皇帝寢宮，怎麼可能無緣無故走水？
這裡麵，一定有蹊蹺。
隻是沒人敢說破。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之際，一個身著緋紅色官袍、麵容剛正的中年官員猛地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滿殿的竊竊私語頓時安靜了幾分。
眾人都認得此人，都察院左都禦史，郭諄。
郭諄在朝堂上是出了名的又臭又硬，他是科舉正途出身，二甲頭名進士，按說仕途應該順風順水，偏偏此人性子太剛，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入朝二十年，彈劾過的權貴不下百人，從六部尚書到皇親國戚，他誰的賬都不買。
這種人，在官場上自然不招人待見，但因為他的名聲實在太硬，歷任首輔也不好動他。
動了他，反倒顯得自己心虛。
於是郭諄就在都察院左都禦史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八年。
“諸位大人！”
郭諄聲如洪鐘。
滿殿的竊竊私語徹底安靜了。
“下官有本啟奏！”
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章，雙手高舉過頭，朗聲說道：“江南大水，六府遭災，百萬災民流離失所，朝廷撥付的百萬兩賑災糧款，層層剋扣，十不存一！”
“應天知府與巡按禦史聯名上奏，稱下撥到府庫的賑災銀，隻有賬麵上的十四萬兩，糧食更是不到三千石，其餘銀兩和糧米，全都在沿途被各級衙門截留貪墨！”
“如今江南已是餓殍遍野，災民賣兒鬻女，易子而食，地方官府的粥廠每日隻施一頓薄粥，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兒！”
郭諄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此事，內閣首輔張誌堅張大人，身為百官之首，負有不可推卸的監管之責！”
“下官甚至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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