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諄跪在地上，膝蓋傳來冰涼的觸感，但心底卻是一片滾燙。
他入朝多年，彈劾過的權貴不計其數，他能活到今天，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而是因為皇帝需要他這把刀。
需要他時不時地亮一亮刃，嚇唬嚇唬那些做得太過分的權臣。
但也僅僅是嚇唬而已。
他從沒有真正扳倒過誰，他的彈劾奏章，十本裡有八本石沉大海，剩下兩本雖然鬧出了動靜，最終也不過是罰酒三杯、下不為例。
真正的權貴，根本動不了分毫。
可是此刻，郭諄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廢物皇帝，今日是吃錯了葯？
還是說這幾年在後宮裝病裝慫，其實是在韜光養晦？
不對。
郭諄在心底否定了這個想法。
他在都察院待了八年，和陛下打過的交道雖然不多，但足夠他看清一個人。
陛下的慫，是真的慫，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怯懦和逃避，是裝不來的。
那眼前發生的一幕，郭諄想不通。
但他決定不想了。
管他是吃錯了葯還是被人掉了包，隻要肯站出來替江南那些餓死的百姓說一句話，肯徹查那些貪官汙吏，那他就是個好皇帝。
郭諄收起思緒，目光鎖定在李賢身上。
劉慶元顯然也感受到了今日陛下的反常。
但他畢竟是在官場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即便心裡有些慌亂，麵上依舊不動聲色。
他微微側過頭，不動聲色地給旁邊的戶部尚書錢懿使了個眼色。
錢懿接到眼色，渾身一個激靈。
他是戶部尚書，江南賑災的錢糧正是從戶部撥出去的。
那百萬兩賑災銀子裡有多少落入了各級官員的腰包，有多少進了張誌堅的小金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此刻皇帝忽然過問此事，若不趕緊糊弄過去，一旦追查起來，他錢懿的腦袋第一個搬家。
錢懿咬了咬牙，從袖中摸出一本早已準備好的奏章，躬身出列，雙手高舉過頭。
“啟稟陛下，江南賑災一事，戶部一直在跟進督辦，臣這裡有一份江南各府呈報的最新文書，上麵寫得清清楚楚，災情已得到控製，百姓得到安置，青苗已補種完畢，秋後便可豐收。”
“至於有傳言說災民餓死，臣也派人核查過，確有數人亡故，但皆是體弱多病者，並非因飢荒所緻，地方官府已妥善撫恤其家屬，不會引發民變，請陛下寬心。”
他的語氣卻異常篤定，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李賢沒有讓人去接奏章。
他親自從禦座上站起，緩步來到錢懿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然後伸出手，從錢懿手中抽走了那本奏章。
這個動作讓滿殿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大楚的朝堂禮儀中，皇帝極少親自從臣子手中接東西，要麼是太監轉呈，要麼是臣子將奏章放在禦案上。
李賢這樣做，是不合規矩的。
但首輔張誌堅不在，沒有人敢提醒天子規矩。
李賢低頭翻看著手中的奏章，紙張在寂靜的大殿中發出清脆的翻動聲，每一下都像敲在錢懿的心上。
片刻後，他合上奏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好一個太平盛世。”
“各地官府救災得力，百姓安居樂業，秋後便有好收成，這奏章寫得真好，條理清晰，措辭得體，環環相扣，一看就是費了不少功夫。”
李賢將奏章在手中掂了掂。
“朕在宮裡養病這些日子，看到這樣的好消息，本該高興才是……”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手中的奏章狠狠地摔在了錢懿麵前的地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大殿中回蕩，錢懿整個人幾乎跳起來。
“可朕怎麼聽說，江南六府遭災的百姓不是數十萬，而是一百三十萬，餓死的不是兩三個，是三萬七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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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一出，滿殿死寂。
三萬七千人。
這已經不是什麼災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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