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萬籟俱寂。
方才還氣勢洶洶圍攻郭諄的張黨官員們，此刻全都閉上了嘴。
勾結海商可是大罪，是一把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
大楚太祖高皇帝開國之初，便明令片闆不得入海，私自通商西洋者，以通敵叛國論處，誅九族，淩遲處死。
後來雖然海禁漸漸鬆弛，沿海走私屢禁不止，但在朝堂上，這依然是無人敢碰的禁忌話題。
即便是張誌堅，也隻敢暗地裡分一杯羹，絕不敢公開為海商張目。
而現在，郭諄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這塊遮羞布撕開，一樁貪墨賑災銀糧的案子，硬生生地被捅成了通敵叛國、誅九族的大案。
劉慶元站在文官隊列的最前方，麵沉似水，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失算了。
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郭諄這條瘋狗竟然敢當著皇帝的麵把改稻為桑和勾結海商這兩件事捅出來。
這兩件事，單獨拎出來哪一件，他都有辦法壓下去。
改稻為桑可以說是地方官員急功近利的不當之舉，派個巡按去查一查，罰幾個替罪羊，事情也就過去了。
至於海商走私，更難查證，完全可以推說是刁民誣告。
但兩件事放在一起，性質就完全變了。
改稻為桑是為了產絲，產絲是為了賣給海商，賣給海商就是通倭、通西洋，就是裡通外國。
這不是貪墨，這是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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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慶元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江南的事，他當然知道，不但知道，他本人每年都能從中分到數十萬兩銀子的紅利。
這事要是真被徹查，他劉慶元必死無疑，張誌堅也跑不掉，整個張黨都會被連根拔起。
必須立刻把這件事壓下去。
必須把郭諄打成誣告。
必須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左都禦史，徹底閉嘴。
他強壓下心頭的慌亂，上前一步，對著禦座躬身行禮。
“陛下，郭大人此言差矣。”
“改稻為桑乃是地方官員為增加朝廷稅收、改善百姓生計的善舉，桑田的收益遠高於稻田，一畝桑田所產的絲綢，抵得上十畝稻田的糧食。
讓百姓改種桑樹，本是為了讓他們多賺些銀子，過上更好的日子，至於勾結海商雲雲，純屬郭大人捕風捉影、道聽途說，毫無實據。”
他轉頭看了郭諄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諷和威脅。
“至於災情，水患已過，各地官府正在全力救災，確有少數刁民趁機作亂、搶掠米鋪，已被地方衙門依律彈壓。
我等雖未踏足災民之中，郭大人亦是遠在京城，僅憑幾封書信便全盤採信那些亂民的一麵之詞，實在是有失都察院的體統。”
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都是陷阱。
刁民、趁機作亂、一麵之詞，這是在暗示郭諄偏聽偏信、替亂民張目，都察院左都禦史替亂民說話，這本身就是一樁罪名。
果然，他的話音未落，張黨的其餘官員立刻跟進。
“首輔大人、劉尚書與錢尚書為國事殫精竭慮、日夜操勞，豈容你這般汙衊構陷！”
“郭諄，你口口聲聲說百姓易子而食，證據呢？空口白牙就敢在朝堂上妖言惑眾，你當文華殿是菜市口嗎？！”
“我看他就是想借江南水患之事，動搖朝綱、離間君臣，其心可誅！”
……
群臣你一言我一語，將郭諄團團圍住，嗡嗡之聲不絕於耳。
有人義憤填膺，有人冷笑著連連搖頭，還有人故作痛心疾首狀，長籲短嘆地說什麼朝堂不寧，國將不國。
郭諄跪在地上，被四麵八方的指責和唾罵包圍，卻始終挺著脊樑，一動不動。
他不是不想反駁。
他是累了。
十年了，他每一次站出來彈劾權貴，都會麵臨這樣的圍攻。
他罵過、吼過、據理力爭過，可最後的結果永遠隻有一個，不了了之。
就在這時，李賢開口了。
“行了，既然眾愛卿各執一詞……”
滿殿的爭吵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轉過頭，看向禦座。
李賢神色平靜：“那朕便親自去江南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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