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伸手接過卷宗，用拇指翻開第一頁，一個又一個觸目驚心的罪狀跳入眼簾。
字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
有的工整端正，是出自衙門吏員之手，有的歪歪扭扭，但更多的則是一個個鮮紅的手印和畫押。
「永和六年三月，應天府上元縣，知縣周世昌勾結糧商，剋扣賑災糧三千石，以黴米充好米，災民食後腹瀉不止，死者百餘人。」
「永和六年四月，蘇州府吳憲，縣丞趙大晟征民田三百畝改種桑樹，田主不從，被枷號示眾三日，其妻遭家奴淩辱，投繯自盡，田主擊登聞鼓告狀，被以誣告罪杖四十，發配瓊州。」
「永和六年五月，鬆江府華亭縣，通判馬叔愈將朝廷撥付的賑災銀八萬兩截留。
以其中三萬兩賄賂上官，餘下五萬兩與海商合夥購置生絲，經杭州灣出海，販往倭國，知情者二人，一人被滅口，一人逃亡在外，至今下落不明。」
「永和六年六月，常州府武進忠，千戶崔振升縱兵搶糧，焚燒民房三十餘間，打死打傷百姓十七人，事後以通匪之名上報，領功請賞。」
……
每一條罪狀之後，都有詳細的人名、時間、地點。
有受害者按了血手印的證詞，胥吏偷偷抄錄的賬冊殘頁，以及倖存之人寫來的密信。
字字泣血，觸目驚心。
李賢一頁一頁地往下翻，臉色沒有太大變化，眼神卻越來越冷。
前世他作為緝毒警，見過太多人性之惡，他以為自己已經對罪惡麻木了。
但此刻，看著這些竹紙上歪歪扭扭的血手印，看著那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百姓用一生的積蓄換來一張狀紙。
看著那一行行杖斃、自盡、暴病身亡、下落不明的字眼。
他握著卷宗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一股怒火從他的胸腔深處燃起。
終於，李賢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一份萬言血書，落款處沒有簽名，隻有幾十個鮮紅的手印，層層疊疊地擠在一起。
血書的最末尾，寫著一句話：
「草民等無處申冤，唯有一死以明誌，願上天憐我江州百姓，誅殺奸佞，還我公道。」
李賢緩緩合上卷宗。
文華殿裡依舊安靜，靜得能聽到燭火在劈啪作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跪在地上的群臣開始不安地交換眼神，劉慶元悄悄擡起頭想看看皇帝的表情。
郭諄更是焦急，難道陛下也被這陣仗嚇住了，也要再次和之前一樣，不了了之？
然後，李賢開口了。
“好。”
“好一個魚米之鄉。”
“好一群國之棟樑。”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殿中跪著的六部官員，掃過那些低頭垂首的侍郎、都禦史，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然後，他猛地抓起那疊卷宗，狠狠砸在禦案之上！
“啪！”
厚重的竹紙砸在紫檀木案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貪朕的銀子，害朕的子民，真當朕是泥捏的菩薩不成？！”
他一把推開了麵前的禦案，案上的筆墨紙硯嘩啦啦滾落一地。
接著，李賢一步步走下丹陛，來到劉慶元和錢懿麵前，停下腳步。
“劉慶元、錢懿！”
“爾等貪贓枉法，荼毒百姓，罪不容誅！”
“來人！”
兩人跪在地上，麵如死灰。
但兩人畢竟見慣了大場麵，雖然臉色慘白，但還在強撐著。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劉慶元的聲音撕心裂肺，聲淚俱下。
“臣乃先帝欽點之輔國老臣，為大楚鞠躬盡瘁數十載，臣主持吏部以來，清正廉明、兩袖清風，從未貪墨過一兩銀子，這都是郭諄構陷，是這條瘋狗在誣告忠良啊！”
“臣輔佐先帝，輔佐陛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臣何罪之有？”
李賢看著這個匍匐在自己腳下的老臣，沒有打斷他的哭訴，也沒有反駁他的辯解，就那麼靜靜地聽著，麵無表情。
等劉慶元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他才微微俯身，湊近劉慶元的耳邊。
“鞠躬盡瘁數十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劉慶元一個人能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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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看是坑害百姓數十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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