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門外。
張誌堅跪在最前麵，膝蓋底下墊著一塊蒲團，畢竟已經是六十三歲的人，青石闆的寒氣頂不住。
他身後跪著上百號官員，從午門一直排到端門外麵，黑壓壓的一片。
一個六十七歲的老禦史，跪了兩一個時辰之後，終於扛不住了，身子一歪，倒在旁邊的人肩上，臉色煞白，嘴唇發青。
旁邊的人趕忙把他扶起來，架著退到旁邊，接著灌了幾口蜜水，接著幾人又跑回來跪著。
整個過程無比熟練，顯然已經幹過很多次了。
張誌堅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今日他之所以跪的是午門，乃是因為此地是皇宮的正門，是太祖高皇帝立下“文官下轎，武官下馬”規矩的地方。
他跪在這裡，跪的是祖宗法度，跪的是朝廷體統。
今天，他不打算收手。
歷朝歷代，上百個官員跪在宮門前請願，皇帝必須出來給個說法。
不給說法，就是與天下讀書人為敵。
很快，又過了一個時辰，日頭從正中往西偏了一掌。
官員們開始躁動，有人在跪墊上挪動膝蓋，幾個年過五旬的官員臉色發白，搖搖欲墜，旁邊的同僚不得不用肩膀頂著他們。
一個四品禦史忍不住低聲問：“首輔大人，陛下若是一直不出來……”
“等著。”
張誌堅其實也不好受，不過他雖然年邁，但身子骨卻比在場的不少官員都硬朗，再加上心裡憋了一口氣，自然不肯就此罷手。
“陛下年輕氣盛，我等身為老臣，當以誠意感之，今日若不能勸陛下回心轉意，我等有何麵目立於朝堂？”
張誌堅發話，即便再難受，也沒人敢出言抱怨了。
片刻後，一個太監從午門的側門縫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外麵的陣勢，又縮回去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
側門重新打開，這一次走出來的是樸德昌。
百官精神一振。可等他們看清樸德昌身後跟著的人時，那股振奮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涼透了。
樸德昌身後，跟著數十名手持水火棍的內廷太監。
水火棍是廷杖的刑具，一頭黑一頭紅，黑的一頭代表律法，紅的一頭代表皇權。
大楚立國百五十年，廷杖隻在太祖年間用過，太宗之後再未啟用。
樸德昌走到午門前的石階上站定，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上百號官員。
“諸位大人。”
“爾等身為朝廷棟樑，食君之祿，本應為君分憂，為萬民謀福，如今卻聚眾宮門，言語喧嘩，成何體統？你們這是要將陛下的仁德置於何地？”
張誌堅猛地擡頭，目光如刀：“樸公公，我等乃是為國事而來，一片赤誠，何來喧嘩之說？！”
樸德昌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臉上的陰沉加重了三分。
“為國事？張閣老，你們這般行徑，與脅迫何異？！陛下日夜為國操勞，你們卻在此咆哮宮禁，擾亂朝綱，這難道就是你們的赤誠？！”
說著，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爾等如此不知進退，目無君上，若不加以懲戒，何以正視聽，何以安天下？！”
樸德昌往前踏了一步，緋色蟒袍的下擺甩過石階邊沿。
“咱家今日，便是拚著日後受陛下責罰，也斷不能容忍爾等如此放肆！”
他猛地一揮手。
“著，廷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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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一落，一眾官員頓時炸了，罵聲四起。
“樸德昌！你一個閹人，敢擅自用刑？！”
“我等皆是讀書人，朝廷重臣，士可殺不可辱！”
“我們要見陛下！我們要麵陳聖上！”
……
一陣喧嘩過後，官員們見樸德昌不為所動，頓時從地上跳起來，一邊指著樸德昌的鼻子罵，一邊試圖往午門方向沖。
但樸德昌早有準備，一揮手，那些內廷太監直接動手，四十來根水火棍同時落下，把沖在最前麵的幾個人硬生生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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