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的目光循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咱們在礦井邊上挖一條引水渠，把山上流下來的溪水引到水輪上，水流衝下來，水輪自己轉。
水輪帶動傳動軸，傳動軸帶動龍骨鏈，龍骨鏈上的木鬥把礦井裡的積水舀起來，運到高處倒進排水溝，日夜不休，全部自動。”
他頓了一下，掃了一眼顧守清和劉鼎。
“這叫以水治水，用山上的水，排礦裡的水，不用一個人，不用一匹馬，水自己流，輪自己轉。
如此，那些原本用來舀水的礦工，全都可以撤下來去挖煤。”
殿裡安靜了。
顧守清盯著眼前這張簡陋卻精妙絕倫的圖紙，呼吸越來越粗。
他的老家在崑山，自然也沒少遇到積水的困局。
他也想過改進工具、多挖幾條排水渠的方法，可卻從來沒想過，可以藉助天地之力，讓器械自己動起來。
一旁的劉鼎似乎想到了啥，猛地擡起頭來：“陛下，這水輪……能不能用在別的地方？磨坊、鋸木、甚至高爐鼓風？”
李賢看了他一眼，笑了。
“自然可以，隻要水流夠大，什麼都能帶得動，你們的思維可以再擴大一些。”
“往後大楚要修路、建港、築城、架橋，哪一樣用不上這個？把水利用起來，人就能從苦力裡解放出來，去幹更值錢的活，這才是正理。”
三人若有所思的點點頭，陛下真乃神人也。
此法，簡直神來之筆。
接著，李賢繼續講解機器的原理，手指點在傳動軸上比劃著。
可顧守清已經聽不見了，瞳孔裡映著圖紙上那幾根潦草的線條，腦子裡思緒翻湧。
那些線條在他眼前扭曲、重組、延伸，變成了無數個方案，無數種可能……
忽然，他動了。
一把抄起禦案上的毛筆，連君臣之儀都顧不上了，直接在圖紙空白處畫了起來。
很快，就在宣紙上畫了一個齒輪剖麵，又在旁邊畫了另一個，兩個咬在一起，然後嘴裡念念有詞。
“陛下，此法大為可行，此處齒輪，若改為雙層咬合，傳動比可增三成，效率倍增！”
他的筆又落下去，在原本那個簡單的齒輪圖上添了第二層齒圈，線條交錯，標註密密麻麻。
他畫得很快，根本不用繪圖工具。
“水鬥的形狀可為尖底，尖底入水阻力小，舀水還不會濺出來！”
接著，他又畫了一個水鬥的側剖麵，底是尖的，口是敞的，旁邊標註了角度和尺寸。
“軸承……這裡的軸承是死軸，轉起來磨損太大，若是在內外雙環之間，放置數個打磨光滑的鐵珠，以油浸之可將磨損降至最低，百年不壞！”
最後一筆落下，顧守清直起腰來，嘴唇微微張著，胸口起伏，方才那一陣疾書，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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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養心殿死一般寂靜。
劉鼎和梁秋予對視了一眼，他們在崑山已經見識過顧守清在這方麵的才幹和天資，可卻沒想到居然妖孽到這個地步。
僅僅看了片刻，就能想出如此多的改進方法，而且看起來似乎真的可行。
李賢也傻了。
他低頭看著那張被顧守清改過的圖紙，雙層齒輪，尖底水鬥，這些他都能理解。
可最後那個內外雙環，中間放鐵珠，浸油潤滑，這他媽不就是滾珠軸承嗎？
他剛才隻是講解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讓輪子轉起來的粗略構想。
可顧守清在這幾句話的基礎上，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連滾珠軸承都給他搞出來了。
這玩意兒的出現，標誌著機械從粗笨的滑動摩擦時代，直接跨入了精密的滾動摩擦時代。
一台水車用上滾珠軸承，壽命能從幾個月變成幾十年。
而且顧守清剛才那句內外雙環之間，則意味著他已經理解了滾動代替滑動的核心原理。
這可是機械工程學的底層邏輯！
李賢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顧守清靠直覺摸出來了。
李賢看著顧守清，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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