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快馬送到宥陽祖宅。
王若弗與如蘭換上素衣，動身趕回汴京。一路車馬顛簸，進盛府大門，撲麵而來就是香燭與紙錢焚燒的味道。廊下侍女僕婦，個個披麻，低聲啜泣。
旁人看母女二人，隻當她們痛失嫡長子、嫡長兄，哭得肝腸寸斷。
王若弗扶著靈棺，肩膀不住顫抖，淚水一串串往下落，哀慟萬分。隻有如蘭跪在她身側垂首叩拜，麵上是合乎禮數的悲戚，眼底卻一片平靜。
前世的委屈、婚事的磋磨，長柏所看重的功名、家族體麵，如今盡數埋在這棺木之中。
賓客弔唁，對著母女二人勸慰，嘆天妒英才，惋惜盛家痛失麒麟兒。
如蘭依禮答禮，哀聲應答，每一處舉止都挑不出半分錯處。誰也看不出，這一場盛大的喪禮，本就是她親手布下的局。
待到晚間弔唁賓客散去，靈堂隻剩零星燭火，燭淚順著白燭緩緩淌下。
王若弗側頭看向身側的女兒，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哭後的沙啞：“……成了。”
不多時，華蘭跪在她們二人身旁，低聲詢問：“父親呢，可還好？”
如蘭眼眶紅紅的：“父親聽到消息當天就去了！族老們操持他的後事，讓我和母親上汴京操持哥哥的喪事。”
華蘭聽聞噩耗，差點昏過去，但還是堅強的挺住了。
諾大的盛府短短幾年就剩她們幾個女眷。
她還有女兒，不能垮下去。
長柏喪期未過，汴京滿城尚在惋惜新科進士早夭。
人人皆嘆盛家命薄，折了最出息的麒麟兒，唯有府中深處人心變換，局勢早已悄然換了天地。
王若弗身為王家嫡次女，父乃前朝德高望重的王老太師。老太師一生桃李滿天下，朝堂半數文臣，皆出自他門下。
從前王若弗顧念夫家、顧及長柏顏麵，從不肯動用娘家半分勢力，一輩子困在盛家內宅，委屈隱忍，任人拿捏。
可如今，長柏已逝，盛弘也離世了，盛家搖搖欲墜。
更重要的是——王若弗兩世記憶全開，再不會為涼薄盛家守一輩子空殼。
喪事第七日，數輛青帷馬車停在盛府門前。
來者皆是朝中清流、翰林院宿儒、六部重臣，清一色王老太師入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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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素衣肅容，並非來弔唁長柏，而是專程為王氏、為盛家五姑娘做主。
滿堂弔唁賓客愕然。
誰都知道盛長柏才名蓋世、清譽滿身，是盛家唯一支柱。
可王老太師門生齊聚，擺明是棄盛家、護王家女。
正廳之中，眾臣正色而立，當著盛家所有族人、仆婢、親戚，直言來意。
“王太師生前最疼嫡女，憐惜王氏半生在盛家操勞、半生委屈。如今盛家長子新亡，家主病逝，盛府無主、綱紀傾頹。”
“依大宋律：夫殘子亡、夫家無依靠，嫡母嫡女可請立女戶，脫夫家籍、自立門戶。”
一語落地，滿室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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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禮教森嚴，女子終身附夫、附子。
尋常婦人，一輩子都困在夫家戶籍裡，生是盛家人，死是盛家鬼。
可女戶，是大宋女子最高、最徹底的自由。
立了女戶，不用依附丈夫，不用依附宗族，不受盛家家規管束，不必再為盛家榮辱犧牲半生。
田地、嫁妝、私產、人身自由，全歸母女二人私有。
從前長柏在世，最重家族禮法、最重宗族臉麵。他若在，拚盡一切也絕不會允許母親、妹妹脫盛家、立女戶。
這是毀他盛家根基、破他一生禮教堅守的大忌。
可如今，他靜靜躺在棺木之中，再無半分阻攔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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