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請安每月初一的請安，是後宮最熱鬧也最安靜的日子。
熱鬧在於人都到齊了，皇後宮裡滿滿一屋子鶯鶯燕燕，各色宮裝擠在一處，釵環相碰叮噹響。安靜在於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皇後端坐主位，垂著眼喝茶，滿殿嬪妃按位份依次落座，從貴妃到美人。
贏微被留在了自己宮裡。紅袖守在她旁邊，她靠在軟枕上玩一隻布老虎，耳朵豎著聽殿外的動靜。
薑扶搖一早換了榴紅團花宮裝，頭上簪了一支赤金鳳尾步搖，出門前俯身親了親她的額頭：“微兒，母妃去給皇後請安，你乖乖的。”
她眨了眨眼。薑扶搖笑著走了，殿門合攏，腳步聲穿過宮道漸漸遠了。
皇後宮裡，嬪妃們已經坐定了。薑扶搖的位置在皇後左手第一把椅子，四妃之首。她坐下的時候眼角餘光掃了一圈，賢妃在她對麵端坐如鐘，德妃坐在賢妃下首，淑妃坐得更遠些。
齊了。
皇後放下茶盞，開口道：“這個月各宮都還好？”
眾人齊聲：“謝皇後娘娘關懷，一切都好。”
皇後微微點頭，又說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家常話，各人應著，氣氛鬆鬆散散的。大約過了半刻鐘，皇後轉向德妃，隨口問了一句：“德妃，聽說衡兒近日書讀得不錯，先生誇了他。”
德妃臉上浮起笑意：“回皇後娘娘，衡兒是懂事了不少，日日早起讀書，先生也說他有進益。桓兒也跟著哥哥一起用功，兄弟兩個互相督促，臣妾看了也欣慰。”
皇後點了點頭：“好好教著，皇子們的功課耽誤不得。”
薑扶搖一直沒說話，指尖輕輕轉著腕上的玉鐲。等皇後話音落了，她才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帶著笑意：“德妃姐姐說皇子們用功，本宮信。隻是除了功課，皇子們的禮數也該好好教一教才是。”
滿殿靜了一瞬。德妃臉上的笑僵住了：“貴妃妹妹這話是什麼意思？”
薑扶搖笑了笑，目光直直地看著德妃：“也沒什麼。就是前幾日禦花園裡，本宮的微兒被什麼人嚇著了，哭得嗓子都啞了。本宮回來心疼了好幾天，想著這孩子怎麼這麼怕生。後來一問，哦，原來是大皇子要抱她。”
她說完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大皇子今年九歲了吧？手上沒個輕重。微兒才七個月，脖子都沒長硬，要是摔著了，算誰的呢？”
滿殿死寂。
德妃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當然聽說了禦花園的事，贏衡回去跟她提過一嘴，她當時沒太當回事。可如今薑扶搖當著皇後和滿殿嬪妃的麵把這件事擺出來，語氣溫柔帶笑，字字往人心窩子上紮。
德妃想開口辯解，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辯的。她看了一眼皇後，皇後端著茶正在喝，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德妃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來：“貴妃妹妹說的是，是衡兒不懂事。臣妾回去定好好教訓他。”
薑扶搖笑了笑：“德妃姐姐言重了。隻是提醒一句，孩子還小，骨頭軟，不經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麵色如常。
請安散了，嬪妃們依次退出皇後的宮殿。德妃走在最前麵，步子比平時快了幾分，身後跟著兩個兒子，一句話也不說。後麵的人落在幾步之外，壓著聲說話。
走在前頭的是馮昭容和何美人。馮昭容回頭看了一眼德妃遠去的背影，用袖子掩了掩嘴，低聲對何美人說：“德妃這回可真是撞上鐵闆了，那九公主是貴妃的心頭肉，滿宮誰不知道？”
何美人撇了撇嘴：“生了兩個皇子又怎麼樣？在陛下跟前，還沒有人家一個公主得寵。你看貴妃方才那語氣，明擺著就是告訴德妃，讓你兒子離我女兒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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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昭容嘆氣：“德妃也是膽大，自家那兩個皇子什麼脾氣心裡沒數嗎？九公主才七個月，那麼丁點大的孩子，怎麼經得住大皇子抱？”
前麵又走來兩個美人，聽見她們在議論便也湊過來。劉美人小聲接話：“德妃娘家是武將不假，可周家那是陛下的親信武將，跟薑家那種自己掌著北境三十萬大軍的能一樣嗎？一個是替陛下看門的，一個是替陛下守天下的。”
何美人點頭：“可不是，薑家那是兵權實打實握在手裡，二舅又管著國子監，三舅走商路走通了半個大薑，德妃拿什麼比？”
馮昭容趕緊噓了一聲：“少說兩句，禦花園裡人多眼雜，傳到德妃耳朵裡，你們還要不要命了？”
幾個人趕緊散了，各自往自己宮裡走。何美人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德妃消失的方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
德妃走在回宮的路上，步子越來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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