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歲宴承治七年十月初十，贏微滿周歲。
周歲宴的籌備是從三個月前就開始的。內務府的人忙得後腳跟打後腦勺，單子改了八遍，席麵排了九回，連案幾上的果盤擺法都換了四輪。可半個月前，一道紅條從禦書房飛出來，把所有準備都推翻重來了。
九公主周歲宴，比照皇子例，再加三成。
消息像一瓢熱油潑進了後宮的冰水裡。禦膳房的竈火生生多燒了三天，針工局的綉娘熬了五個通宵，內務府的總管半夜敲開了庫房的門，把壓箱底的那匹貢品錦緞搬了出來。
比照皇子例已經是天大的恩典。再加三成，意味著贏微的周歲宴，比她那些皇兄們當年排場還大。皇帝硃筆補了一句：“抓周案上用的錦緞，換禦庫那匹秋香色暗紋纏枝蓮的。”
那是禦庫裡壓了三年的料子，貢品中的貢品，每年隻進一匹。皇後前年想要一匹做冬衣，皇帝都沒捨得給。如今拿來給一個周歲奶娃娃鋪抓周案。
薑扶搖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榻上翻內務府送來的最後定稿單子。紅袖說完，她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翻了一頁，麵色如常。
“還有，”紅袖聲音壓得更低了，“陛下吩咐針工局另趕製了一身周歲衣裳，說是欽定的樣子。”
薑扶搖合上了單子，偏頭看了一眼被奶娘抱在懷裡的贏微，目光停了片刻：“抱過來。”
贏微進了母親懷裡，聞見那縷熟悉的沉水香，安安靜靜地靠著。薑扶搖低頭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指尖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什麼也沒說，可贏微感覺到那根手指比平時涼了一些。
周歲宴前幾日，各府的賀禮流水一樣湧進瓊華殿。內務府專門撥了兩個小太監在門口登記造冊，紅袖在旁邊一張一張念單子，聲音越來越大。
“裴府送來珊瑚擺件一座、玉如意一對、蜀錦四匹。”
贏微聽見了，沒動。裴家是皇後的母家，禮送得四平八穩，麵子上挑不出錯，也不多一分。
“謝府送來端硯一方、湖筆四支、澄心堂紙兩刀。”
謝家管著禮法，送文房雅物，不出格但也不敷衍，像是提前算好了分寸。
“蕭府送來掐絲琺琅長命鎖一件、檀木屏風一座。”
蕭家向來不摻和後宮的事，禮也送得最尋常——大件、體麵、挑不出錯，但也讀不出別的意思。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周府送來——”紅袖頓了一下，“鑲玉匕首一柄，附條子一張：願九公主歲歲平安，遇兇化吉。”
薑扶搖眉毛一挑：“匕首？”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贏微，笑了：“德妃這回倒是客氣。”
贏微在母親懷裡翻了個麵。她記得德妃兩個月前請安時還被薑扶搖當眾堵得說不出話來，如今周家送匕首，武將門風，卻附了張軟綿綿的吉言條子。這把匕首是在給台階下。
真正的重頭戲，是周歲宴當天。
十月初十淩晨，贏微被從被窩裡撈出來換了那身欽定的衣裳。針工局的人捧著一隻錦盒跪在榻前，薑扶搖親手打開。盒蓋掀起來的瞬間，瓊華殿裡所有的燈火都晃了一下。
一件明黃色的小襖，領口袖口用金線綉了團龍紋，五爪的，一爪不少。腰間係著赤金鑲玉的小帶，肩頭和衣擺綉著雲紋，樣式和皇帝常服上的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尺寸縮小了一圈。
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薑扶搖的手懸在盒口上方三寸的地方，像被那抹明黃色的光釘住了。她動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緊，側邊的衣服都被她抓皺了積分。緊接著，她彎腰，把贏微從榻上抱起來。
贏微被那身明黃色裹住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團龍紋。她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後恢復了。五爪金龍，明黃袍子——皇帝把縮小版龍袍穿在了她身上。她擡頭看了薑扶搖一眼，母妃的臉上掛著笑，嘴角彎著，可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東西，像光透過冰麵時折射出來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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