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開口叫娘風從北邊吹過來的時候，玄京城開始涼了。禦花園的葉子一天比一天黃，宮牆根下的草叢裡開始有露水，早晚要添一件薄薄的小襖才敢出門。
瓊華殿裡添了炭盆。窗子開了一條縫透氣，午後的光從那道縫裡擠進來，照在地毯上，暖洋洋的。
贏微坐在窗邊的厚毯子上，手裡攥著那隻布老虎。她已經能坐得很穩了，腰背挺直，不用靠著什麼東西也能坐半天。有時候她還會扶著榻沿站起來，顫顫巍巍地站上幾息再坐下來，薑扶搖每次看見都鼓掌叫好。
“微兒真厲害，站得越來越久了。”
贏微麵無表情地坐下。不到一歲會扶站，不算早也不算晚，正正好。
北境大捷的那陣風已經過去小半年了。大舅的封賞下來了，封了安北侯，爵位世襲，另賜金帛若幹。消息傳到瓊華殿那天，薑扶搖抱著她笑了一整日，晚上寫家書的時候寫到一半又把筆擱了，望著窗外出了很久的神。
皇帝這幾個月漸漸恢復到了從前的節奏，隔幾日來一次，批幾本摺子，用一頓晚膳，有時候留宿有時候不留。瓊華殿的燈火重新變回了一個人守到深夜的模樣。
薑扶搖從不抱怨。皇帝來她就笑盈盈地迎，不來她就抱著女兒曬太陽、念故事、縫衣裳。贏微有時候趴在榻上看著母妃低頭穿針的樣子，心想：母妃是真的喜歡他。那種喜歡不是演出來的，是藏不住的。她低頭的時候嘴角還是翹著的，像在等什麼人推門進來。
可惜那個人推門進來的時候，嘴角也是翹著的，可眼裡那層光永遠隻有一半是真的。
她把布老虎翻了個麵，沒再看。
那天下午是個尋常的秋日。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廊下桂花的香氣。薑扶搖抱著她坐在窗邊的厚毯子上，把她放在自己膝上，低頭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微兒，叫娘。”
贏微沒動。手裡的布老虎，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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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薑扶搖拖長了音，低頭湊近贏微的臉，嘴角彎著，眼底亮亮的，像剛點了一盞燈。“叫一聲娘，好不好？”
贏微擡眼看了她一眼。母妃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大約她自己都沒察覺，她說“好不好”的時候，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
贏微把臉轉開了。但她轉開的時候，餘光掃到薑扶搖的眼角——那盞燈的亮光沒有滅，可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
她抓著布老虎的耳朵，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張了張嘴，發出一個極輕的、含混的音：“吶……”
薑扶搖愣了一下。
她又發了一次，這次清楚了一些：“娘。”
薑扶搖整個人怔住了。她低頭看著贏微，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然後嘴角翹起來，翹起來，眼角彎了，眼眶一下子紅了。
“微兒……”她的聲音有點啞，“你再叫一聲？”
贏微看著她那雙泛紅的眼睛，又張了張嘴：“娘。”
薑扶搖一把把她舉起來摟進懷裡，聲音又笑又啞：“紅袖——紅袖你快來——公主會叫娘了——”
紅袖從門外衝進來：“怎麼了怎麼了？”
“她會叫娘了！你聽見沒有？剛才叫了一聲娘——兩聲，叫了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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