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皇帝恩典承治七年臘月二十九，玄京城落了第一場雪。
雪從午後就開始了，細碎的、無聲的，像有人在天上篩著一層又一層的白麵。到了傍晚，宮道上的青石闆已經覆了一層薄薄的白，簷角掛上了冰淩，在暮色裡反著冷光。
瓊華殿裡燒著地龍，暖融融的。贏微趴在窗邊的軟榻上，隔著半開的窗縫看外麵的雪。她今天穿了一件鵝黃錦緞小襖，領口滾了一圈白兔毛，把那張小臉襯得像一顆剛剝了殼的荔枝。
“微兒，別趴在窗邊，冷。”薑扶搖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緊跟著一隻手把她從窗台上撈了起來。贏微被她撈進懷裡，靠進那片熟悉的溫熱裡。薑扶搖低頭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發，又把她的襖子攏了攏：“明日就是除夕了，你得精神點，別著涼。”
除夕當天天還沒亮，宮裡就熱鬧起來了。
禦膳房的竈火從三更就開始燒，蒸籠摞了半人高，各色點心一屜一屜地出。內務府的人擡著新換的宮燈沿宮道一盞一盞掛起來，大紅絹紗罩子，襯著雪地，紅得紮眼。慈寧宮、坤寧宮及各妃嬪宮裡都在忙著貼福字、擺供品、換門簾，整座皇宮被一層薄薄的年味裹著，連平日裡冷清的角落都有了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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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扶搖也忙。她打發紅袖去內務府核對除夕宴的份例，自己坐在榻上翻了一上午的單子，大到宴席席麵，小到瓊華殿的窗花換什麼花樣，她都要過一遍。贏微坐在旁邊假裝玩布老虎，偶爾擡頭看一眼母妃皺眉思索的樣子。
傍晚時分，除夕宴設在宣和殿。滿殿燈火通明，宮燈掛了三層，把整間殿照得亮如白晝。皇室宗親、嬪妃、皇子公主們按位次列坐，案上擺了八寶攢盒、六色點心、各色鮮果，禦膳房特製的除夕菜式流水一樣端上來。太後坐在主位，皇帝坐在她左側，皇後坐在右側，薑扶搖的位置在四妃之首，隔著三五步就能看見皇帝和太後。
贏微被薑扶搖抱在懷裡，穿了一身大紅綉金的小襖，脖子上掛著那把赤金長命鎖，腕上套著大舅送的銀鐲。她安安靜靜地窩在母親懷裡，半睜著眼看滿殿的人。宗親們穿著錦袍端坐席間，互相低聲交談。嬪妃們笑著寒暄，可笑聲都是收著的，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滿殿的孩子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宗親們帶來的孩子們按身份高低列坐在後麵幾排，大的七八歲，小的還被奶娘抱在懷裡，但都沒有亂動，大約是來時被家中長輩反覆叮囑過——除夕宴上不能失禮。偶有一兩個年紀小的耐不住性子扭了兩下，立刻被身旁的母親或奶娘輕輕按住，低聲說了一句，便又安靜了。
皇子公主們各自坐在母妃身邊。大公主贏媖十一歲，坐在皇後下首，穿一身石榴紅團花宮裝，頭上簪了一支素銀簪子。她生母陳美人是前年冬天病故的，走的時候贏媖才九歲，在病床前守了大半年，送走了母親，轉頭就被皇後接到了坤寧宮養著。贏媖端坐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舉止挑不出錯，可她笑起來的時候笑意從不過眼角，像一幅畫上的人，好看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大皇子贏衡十歲，坐在德妃左手邊，正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夾一筷子菜。他比除夕宴上沉穩了不少，大約是又被德妃敲打過。二皇子贏桓八歲，坐在德妃右手邊，低頭慢慢吃自己碗裡的。三皇子贏澈六歲多，坐在賢妃身邊，端端正正的。四皇子贏恪三歲出頭，被奶娘抱著坐在蕭昭儀身旁，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滿殿的人，嘴裡含著手指頭。五皇子贏昀還小，才一歲多，被劉貴人抱在懷裡，已經睡著了。
公主那邊，五公主贏窈四歲，坐在淑妃身旁，穿了一身水綠小襖，一雙眼睛怯怯地掃過滿殿的人，落到贏微身上時微微停了一下。七公主贏婉兩歲半，被沈昭容摟在懷裡，手裡攥著半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著。宗親那邊還有幾個孩子，坐在各家長輩身後，大的端著一杯果汁慢慢飲，小的被抱在懷裡安安靜靜地看。
滿殿幾十個孩子，沒有一個亂跑的，甚至沒有一個高聲說話的。
菜過三巡，皇帝忽然起身，從福安手裡接過一隻紅絨錦囊，走到薑扶搖麵前。滿殿的目光都聚了過來。皇帝把錦囊遞給薑扶搖，笑了笑：“這是給九丫頭的壓歲錢。朕特意讓內務府鑄的，外頭買不著。”
薑扶搖接過去，打開錦囊，裡麵是一枚小小的赤金錁子，鑄成了一朵五瓣梅花的形狀，花瓣薄薄的，邊角圓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金錁子底下刻著一個極小的“微”字，筆畫細得像針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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