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後召見周歲宴過去一個月了，但那枚天子印的影子還飄在後宮的空氣裡，散不掉。
流言像藤蔓一樣從太廟偏殿的磚縫裡長出來，爬過宮牆，鑽進各宮的窗縫。一開始隻是“九公主抓了天子印”這麼一個乾巴巴的事實，傳來傳去就變了味道，有人說這是天意，有人說不合禮製，還有人說皇帝當眾讓福安“記上”是認了這一抓的兆頭。這些話從前朝傳到後宮，從嬪妃們的茶桌上傳到宮女太監的私下裡，越傳越玄。
這些流言贏微不知道。她每天在瓊華殿的榻上翻啟蒙集、練扶站、被薑扶搖撓肚皮，日子和周歲宴之前沒什麼兩樣。直到那一日，慈寧宮傳話來說，太後要見九公主。
薑扶搖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榻上翻一本書，聞言擡頭，目光頓了一下：“太後娘娘要見微兒？”
“是，慈寧宮那邊傳的話，說太後想看看九公主。”
薑扶搖沉默了一瞬。太後不喜歡她，從她入宮第一天起就不喜歡，嫌她太張揚、嫌薑家勢力太大、嫌她說話不夠恭順。連帶著對贏微也不親近。周歲宴的時候太後稱病沒來，如今忽然要見，她心裡清楚不是“想看看”這麼簡單。但她沒有遲疑，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贏微，笑了笑：“那咱們就去見見皇祖母。”
贏微靠在母親懷裡，感覺到她抱自己的手又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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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的氣場和瓊華殿完全不同。殿內陳設沉穩厚重，紫檀木的案幾被歲月磨得發亮，四角的銅鶴香爐裡焚著老檀，氣味比瓊華殿的沉水香濃了一倍，沉甸甸地壓在鼻腔裡。
太後端坐主位，一身絳紫色福壽團花袍，手邊擱著一串檀木佛珠。她五十齣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眉眼間的淩厲沒有被歲月磨平半分。滿殿嬪妃列坐兩側，皇後在太後下首，賢妃端坐著，德妃垂著眼，淑妃嘴角掛著淺淺的笑意。人齊了，像是等著看一齣戲。
薑扶搖抱著贏微上前行禮：“臣妾攜九公主給太後請安，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太後沒有立刻叫她起來。她坐在上麵，垂眼看了薑扶搖一會兒，又看了她懷裡的贏微一眼，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起來吧，坐。”
薑扶搖抱著贏微落了座。贏微窩在母親懷裡，感覺到滿殿的目光從四麵八方落下來，像細密的針。
太後撚了一會兒佛珠，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哀家最近聽說了不少話。”
滿殿靜了一瞬。皇後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賢妃微微垂眼，淑妃的笑容更深了一分。
太後把目光落在薑扶搖身上：“貴妃，哀家聽說你那九丫頭周歲宴上抓了天子印？”
薑扶搖麵不改色：“回太後，小孩子抓周，見什麼拿什麼，臣妾也沒料到她偏偏抓了那枚。”
“沒料到？”太後手裡的佛珠頓了一下，目光沉沉的，“哀家聽說那枚印是皇帝讓人放進去的。一個周歲的孩子，什麼都不懂，怎麼就那麼巧，滿案的東西她不要，偏偏去拿角落裡那枚印？”
她停了停，語氣緩了一拍：“貴妃，你自己教她的？”
薑扶搖抱著贏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了。她擡起頭，迎上太後的目光，笑了一下：“太後娘娘說笑了。微兒才一歲，連話都說不利索，臣妾怎麼教她？那日她抓周的時候滿殿的人都看著，她伸手，拿起來，就跟她平時抓布老虎一樣。臣妾事先也不知道陛下放了什麼，若是知道，說什麼也不會讓它放在微兒手邊。一歲的孩子哪懂什麼輕重，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惹出這許多閑話來。”
太後撚著佛珠，沒有接話。
皇後在旁邊輕輕開了口，聲音溫和，像在替薑扶搖解圍：“太後娘娘，貴妃妹妹說得也有道理。九公主畢竟還小，抓周這種事，誰也說不上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話說回來，那枚印不是別的東西。大薑天子四個字，寫在祖訓裡，寫在史冊上，是天下最重的東西之一。九公主偏偏抓了它，傳出去確實容易讓人多想。”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貴妃妹妹背後有三位兄長撐著，自然不怕別人議論。可咱們這些旁的人，難免會多想一層。薑家如今兵權、文權、商路都佔全了，若是再生出別的什麼心思，那這大薑的江山……”
她沒說下去，嘴角彎了一下，像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太明白了。滿殿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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