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薑貴妃省親初二這天，贏微天沒亮就醒了。
薑扶搖比她醒得更早，天還墨黑就起來洗漱更衣，銅盆叮噹響了一陣，又打開櫃子翻了半天，嘴裡念叨著“穿哪件好”。贏微躺在被窩裡半睜著眼，看著母妃的背影在晨光還沒透進來的昏暗裡忙忙碌碌。
薑扶搖終於選定了一身荔枝紅綉金團花的宮裝，又給贏微換了一身新做的藕荷色小襖，領口鑲了一圈細絨，帽子底下還綴了兩顆小絨球。她把女兒打扮妥當，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微兒，咱們回家看看。”
卯時三刻，瓊華殿的宮門大開。朱漆翟輿停在宮道上，車頂垂著杏黃色帷幔，帷幔上綉了翟鳥紋，四角綴著金鈴，風一吹便細細碎碎地響。車前八匹青驄馬並排拉著，禁軍護衛按刀而立。儀仗執事捧著香爐、宮扇、旌旗排了長長一列。
贏微被抱上翟輿的時候，從帷幔縫隙裡看見宮道兩邊的宮牆在後退，一道一道的門依次打開。馬車穿過承天門時，她聽見了外麵的聲音——街上的喧嘩、鞭炮的碎響、禁軍開道時沉沉的腳步聲。街上的人看見翟輿過來便停下來望，有人喊了一聲“是貴妃娘娘省親”。
贏微靠在母親懷裡，透過帷幔縫隙看著那些眼睛，好奇的、敬畏的、帶著笑意的，全落在杏黃色帷幔上。她忽然明白這一趟的意義，不隻是母妃想回娘家，也是皇帝做給滿朝文武看的——薑家這個女兒，他放在心尖上。
馬車拐進那條窄巷的時候，薑府的大門敞開著，門口站了黑壓壓一片人。
贏微被薑扶搖抱下翟輿的時候，擡眼看見那扇烏木門兩側各站了一列府中僕從，穿著簇新的深青色棉袍，垂手而立。台階上站著三位舅母和幾位族中近親長輩。薑家三兄弟站在最前麵，大舅薑重山站在正中間，今日換了一身暗紫錦袍，二舅薑重嶽在他左側，三舅薑重淵在他右側。
薑扶搖被紅袖攙著下了馬車，乳母劉氏抱著贏微跟在後麵。她腳剛落地，周映雪第一個快步迎上來扶住了她的胳膊：“可算到了！三更天就起來等了，你大哥二更就在門口站著了，說他睡不著。”
薑扶搖笑著回握了周映雪的手，還沒來得及說話，薑重山已經從台階上走了下來。他沒有先看妹妹，目光越過她落在身後乳母劉氏懷裡的贏微身上。那個小小的藕荷色身影被裹在一團軟綿綿的小襖裡，帽子底下兩顆絨球蹭著她的臉頰，她正睜著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四處看。
薑重山走過去，朝劉氏伸出了手。劉氏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薑扶搖。薑扶搖笑著點了點頭，劉氏這才小心翼翼地把贏微遞了過去。
薑重山接過去的時候動作極輕，那雙握了二十年刀的手，托住贏微後背的時候穩得像托著一碗剛滿的水。他把贏微往上掂了掂，調整了一下抱姿，讓她靠在自己肩窩裡，這才低頭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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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得大舅不？”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怕驚著什麼。
贏微靠在他肩窩裡，能感覺到他胸口那層厚厚的衣料底下是硬實的肌肉，說話的時候胸腔微微震動。她看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薑重山也看了她幾息，嘴角慢慢彎起來。那弧度很淺，像刀鋒上反射的一線月光，可他眼底的光是亮的。
“走了，”他說，“回家。”
他抱著贏微走在最前麵，薑扶搖跟在後麵，看著兄長的背影和她女兒的小腦袋靠在一起，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
薑府的院子被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影壁是青磚砌的，刻了一幅山水小景。廊下的柱子全是深色老木，不髹漆，隻擦了蠟，摸上去溫潤光滑。廊簷下垂著素紙燈，燈罩上沒有寫字，沒有印花。
薑重山一路抱著贏微進了正廳，沒有鬆手。他在主位上坐下，也沒有把贏微交給別人，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扶著她後背，一手端茶，動作熟練得像是練習了很久。
薑重淵落座之後往贏微那邊湊：“大哥你抱夠了沒有？讓我也抱抱。”
薑重山頭也沒擡：“你方才在門口站了那麼久，手都凍涼了，別凍著她。”
薑重淵把手伸過去：“你摸摸，早暖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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