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治九年九月初八，皇後病倒的第三日。
坤寧宮沒開正門。各宮嬪妃在廊下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見皇後的貼身姑姑出來，福了福身：“娘娘鳳體違和，太醫說需靜養一個月。今日請安免了。”
眾人散了，消息不到半日就傳遍後宮。
那天傍晚，福安來了瓊華殿，傳皇帝口諭：六宮事務暫由貴妃薑扶搖代管。
薑扶搖聽完，沒有立刻接旨。
“福公公，勞煩回陛下一聲。六宮的事臣妾接不了。”她放下手裡那本三哥送來的商路貨單，站了起來，“微兒才兩歲多，日日要去尚書房，回來還要臣妾陪著讀書識字。臣妾精力全在她身上，實在分不出手來管六宮。”
福安沒有動：“娘娘，這是陛下的意思。”
“本宮知道。”薑扶搖頓了頓，“但是本宮三位兄長，大哥在北境掌兵，二哥在國子監教書，三哥在商路上跑著。外頭人看薑家，本就覺得手伸得太長了。本宮再代管六宮，旁人會怎麼說？會說薑家不僅要管朝堂，連後宮的賬冊也要管了。”
福安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薑扶搖坐回榻邊，把贏微抱到膝上，用力地親了親她的臉頰。
薑扶搖心裡清楚，這個差事不能接。皇後掌六宮這些年，根基紮得深。皇後隻是“靜養”，一個月後還要回來。到時候她經手的每一件事、每一本冊子，都要被重新翻一遍。翻出毛病來是她的罪過，翻不出毛病是她多管閑事。怎麼做都是錯。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讓薑家再出頭了。大哥剛封安北侯，二哥的門生越來越活躍，三哥的商路撐起國庫兩成增稅。她這個貴妃再代管六宮，滿朝上下會怎麼看？薑家的女兒管著後宮，薑家的兒子握著兵權——皇帝嘴上不說，心裡能舒服嗎？
爬得越高，摔得越痛。這道理她小時候就聽大哥說過。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皇帝親自來了。
他進門先看了一眼薑扶搖懷裡的贏微，然後在榻邊坐下：“朕聽說你把旨意推了。”
“臣妾不敢推，隻是六宮的事臣妾實在接不了。微兒還小……”
“你跟福安說的那些話，朕都聽說了。”皇帝打斷她，“你說薑家手伸得太長，外頭人會說閑話。朕問你，朕把六宮的事交給你，跟薑家有什麼關係？朕是讓你管，不是讓薑家管。”
他停了一下：“你推了，朕讓誰接？賢妃的兒子在太後手裡，她那口氣還沒咽下去。淑妃那個性子，不出三天滿宮都是她的人。德妃兩個兒子都在尚書房，她一個人忙得過來？”
薑扶搖沉默了片刻。
“臣妾可以接。”她開口了，“但臣妾有幾句話想說。臣妾代管六宮，隻管這一個月。皇後娘娘養好身體之後，所有的冊子、賬目、批示，臣妾一併交還，不留一分一毫。這一個月裡，不升人，不降人，不換人，不結黨。皇後娘娘怎麼定的人，臣妾就怎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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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了她一眼：“愛妃這是給自己劃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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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是替陛下劃的。六宮的事說到底還是皇後娘娘的事。臣妾隻是替她看一個月的門，看完了門還是她的。臣妾若是趁這一個月做點什麼，等皇後娘娘回來，這宮裡得亂套，這不是給皇後娘娘惹禍端嗎？”
皇帝沒有立刻接話。他把贏微從薑扶搖懷裡接過去抱了抱，揉了揉贏微的頭，然後遞迴去，站起來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愛妃倒是比朕想的明白，就按照愛妃想的去做。”
第二天一早，薑扶搖去了坤寧宮。皇後靠在榻上，麵色蒼白，把冊子、賬目、藥單一 一交代了。薑扶搖行了禮退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息，繼續走了。
承治九年九月十一日，內務府送來的冊子出了問題。去年的糧銀總數跟戶部底賬差了三千多兩。薑扶搖把冊子合上放在案角：“把去年的底賬調出來，對完了再說。先不聲張。”
九月十二日，尚藥局給太後配的參湯少了一味葯。薑扶搖讓人去太醫院調了藥方底檔，確認那味葯不能缺，讓尚藥局重配了一份。沒罰人，但讓紅袖記在了冊子上。
九月十三日，尚衣局送來的冬衣份例對不上。三皇子的冬衣少了一件，淑妃那邊多了兩匹緞子，德妃那邊少了一匹。薑扶搖把三份單子擺在一起看了一刻鐘，讓人去各宮重新核了一遍。結果是尚衣局的賬冊被人改過，改的那幾筆恰好都在皇後病倒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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