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張新網承治十一年八月初八，皇帝萬壽節。
萬壽節是大典。各藩國、各州府、各世家的賀禮早在半月前就陸續運進了宮。內務府騰了三間庫房出來專門堆放，福安親自盯著造冊，一樣一樣登記在案。
朔漠送來了三百匹戰馬、兩千張上等皮毛、一箱北珠。南詔送了茶葉三千斤、藥材兩車、象牙一對。東瀛送了漆器十箱、倭刀二十把、鮫綃一匹。西域樓蘭送了美玉三塊、香料十匣。大越送了犀角一對、孔雀翎十根。
各世家的賀禮也到了。裴家送了一座珊瑚屏風，謝家送了一方端硯，蕭家送了一座檀木佛龕，周家送了一柄鑲玉馬鞭。薑家的賀禮最紮眼，三舅薑重淵從海外弄了一整株紅珊瑚，比人還高，通體赤紅，枝杈分明，放在殿門口，滿殿都被映得發亮。
皇帝坐在龍椅上，看著滿殿的賀禮，麵上沒什麼表情。可贏微靠在母妃懷裡，看見他端著酒杯的手在杯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父皇高興。可贏微知道，他高興的不隻是這些賀禮。
萬壽節前一日，選秀的最終名單定了。
十個人。內務府把名單呈到了禦書房，皇帝圈了，皇後批了，八月十五正式入宮。
十個人裡頭，裴家嫡次女裴映秋在列，異姓王靖南王燕景行的獨女燕寧也在列。謝家、蕭家、周家的女兒，一個都沒選上。
消息傳開的時候，贏微正坐在瓊華殿的榻上翻字帖。紅袖從外麵回來，把名單說了一遍。薑扶搖坐在窗邊聽著，聽完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贏微坐在榻上，把那份名單在心裡過了一遍。
裴映秋，十八歲，裴家三房嫡次女，皇後的堂妹。燕寧，二十歲，靖南王獨女。剩下的八個，分別出自戶部、兵部、吏部、禦史台、工部、大理寺、翰林院、內務府。
八個人，八塊。加上裴映秋的裴家和燕寧的靖南王，整整十塊。
贏微合上字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母妃身邊。薑扶搖低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贏微搖了搖頭，把臉貼在母妃的胳膊上。可她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
父皇選的這些人，每一個人的父親都管著一塊要緊的地方。戶部管錢，兵部管軍，吏部管人，禦史台管監察，工部管營造，大理寺管刑獄，翰林院管詔書，內務府管宮務。十個人，把朝堂上所有關鍵的位置都佔滿了。
薑家管著什麼？大舅管北境兵權，二舅管國子監文脈，三舅管天下商路。三塊。
父皇選了十個人，把朝堂上所有的關節都佔滿了。父皇在織一張新網。薑家這張網用了這些年，父皇想換一張新的。
贏微又想了一層。父皇為什麼把選秀年齡調到二十歲？因為燕寧。靖南王燕景行的獨女，今年正好二十歲。按往年的規矩，十五到十七歲，燕寧根本不在名冊上。可父皇把年齡調了。調到十八以上，調到二十。燕寧就進來了。
規矩動過。旁人隻當尋常，細看才知道，那處鬆動是特意留的。
靖南王燕景行。贏微聽母妃提過這個名字。十幾年前，靖南王替大薑守東南沿海，手握水師三萬，戰船八百艘。東南沿海的海盜被他剿了十年，剿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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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靖南王老了，上書請求歸養，先皇準了。他把水師交給了副將，自己回了封地。可他的人還在。水師裡的大將有一半是他帶出來的人。父皇把燕寧選進宮，是想把靖南王的水師徹底收回來。用一個女兒，換三萬水師。這筆賬，父皇算得精。
可父皇想過沒有？他選的這些人，他們的父親互相之間是什麼關係？沈問之和兵部的人走得近，陸鴻漸跟衛子衿是同年，韓錚跟大理寺的林延之是舊交。
這些人進了宮，他們的女兒在宮裡互相走動，他們的父親在朝堂上互相往來。用不了多久，這張新網就會變成另一個薑家。父皇想用新人代替舊人，可新人也會長成舊人。舊人長成之後，父皇是不是也要再換一批？
贏微把臉貼在母妃的胳膊上，閉著眼。她想不通。
薑家替父皇守江山守得好好的。大舅在北境擋著朔漠，二舅在國子監教著滿朝文官的子弟，三舅的商路撐著國庫兩成增稅。薑家沒有反心，也沒有反意。父皇明明穩贏，偏要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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