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裴映秋表忠心承治十一年八月十七，裴映秋入宮的第三日。
那天上午，皇後正在正殿裡翻一本舊冊子。冊子是內務府送來的，記著今年新入宮妃嬪的出身來歷，紙頁已經泛了黃。坤寧宮的正殿朝南，秋日的日頭照進來，落在金磚地上，亮堂堂的。
掌事姑姑進來通傳，說永和宮的裴嬪求見。
皇後擡起頭來，想了一下。新入宮的妃嬪頭三日照例是不用請安的，裴映秋這時候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她合上冊子，擱在手邊的小幾上，讓人進來了。
裴映秋穿了一身淡青色宮裝，料子是今年新貢的杭綢，上頭綉著幾枝折枝蘭，針腳細密。
頭上簪了一支點翠簪，成色不算頂好，但勝在樣式別緻。
她進了殿，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動作一絲不差，像是練了許多遍的。皇後讓她坐，她便安安靜靜地在榻邊坐下，雙手搭在膝上，背挺得筆直。
皇後看了她一眼。十八歲的姑娘，眉眼還沒長開，帶著幾分稚氣，但神色裡有一種綳著的緊張，像是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對。
“住得慣嗎？”皇後問。
“住得慣。永和宮清靜，臣妾喜歡。”
皇後點了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上的龍井，湯色清亮，入口微甘。兩個人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閑話。皇後問她平日在家讀什麼書，裴映秋說讀過《女誡》和《列女傳》，又說自己字寫得不好，正在練。
皇後聽了，沒說什麼，隻是又喝了一口茶。殿裡安靜下來。
裴映秋端著茶盞，像是在斟酌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娘娘，臣妾今日來，是有一句話想說。”
皇後放下茶盞：“你說。”
裴映秋把茶盞擱在案上。她沒有立刻開口，低著頭，手指搭在杯沿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後她擡起頭來，看著皇後。
“臣妾進宮三日了，還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皇後看著她，沒有接話。
裴映秋說：“臣妾在裴家的時候，家裡人跟臣妾說，進了宮，要爭。爭陛下的寵，爭位份，爭前程。”
“臣妾的母親拉著臣妾的手，說三房這些年不容易，就指著臣妾了。臣妾當時聽了，覺得有道理。”
“可臣妾進了宮才發現，這宮裡跟裴家不一樣。裴家裡爭的是長輩的歡心，誰嘴甜誰勤快，長輩心裡有數。宮裡爭的是陛下的心思。”
“臣妾不知道陛下的心思是什麼樣的，也不知道該怎麼爭。”
她停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臣妾隻知道一件事。臣妾是旁支三房的姑娘，在宮裡無依無靠。長房那邊不會管臣妾，二房那邊不踩臣妾一腳就算好的。三房送臣妾進來，是為了三房自己。可臣妾進了宮，得先活下去。”
皇後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茶湯上浮著一片細葉，慢慢打著旋。
裴映秋說：“臣妾不敢說替娘娘爭寵這種話。臣妾沒那個本事。臣妾隻求娘娘給臣妾指一條活路。娘娘讓臣妾做什麼，臣妾就做什麼。娘娘若是不信臣妾，臣妾可以等。等一年，兩年，等娘娘信了再說。”
她低下頭去，聲音壓得更低。
“臣妾隻求一件事。日後若是有幸得了陛下的恩寵，有了孩子，那孩子交給娘娘養。臣妾不會跟娘娘搶。娘娘養大的孩子，就是娘娘的孩子。臣妾隻求在那孩子長大的時候，娘娘能讓他叫臣妾一聲母妃，臣妾就知足了。”
皇後看了她好一會兒。這一次裴映秋沒有擡頭，低著頭，安安靜靜的。皇後看見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你怕什麼？”皇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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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映秋擡起頭來，眼眶有些泛紅。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她說：“臣妾怕死。臣妾怕進了宮，什麼都沒做成，就死在這宮裡了。娘娘，臣妾才十八歲。臣妾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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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沉默了幾息，然後放下茶盞，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裴映秋的手背很涼，像是方才一路走來，被秋風吹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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