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治十一年十月二十三，贏微做了一個決定。
這件事不能拖。戶部新政的細則已經下了，明年開春正式實行。絲綢茶鹽三類商稅，一律改在產地繳納。三舅遠在江南，等他看出事來，怕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得給三舅送個信。
贏微提筆蘸墨，落紙的時候手沒有停。前世二十年，她坐那把椅子，批過的摺子堆起來比人高。那手字是帝王體，端正威嚴，收放有度。如今這具身子才四歲，手腕還軟，可那個字的骨架沒變。
信不用太長。三舅看得懂。
她在紙上寫了四行字。
第一行：開春起，絲綢茶鹽，稅繳產地。先繳後走。
第二行：銀子壓住，貨走不動。三個月內，商路必滯。
第三行：分三批走貨，分兩路運，留足現銀。勿等，勿靠。
第四行：晴天修屋頂。
字寫得工整，筆畫收放有度，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的人寫的。
贏微吹乾墨跡，把紙折成小方塊，塞進枕套夾層裡。
第二天，青刃來換值的時候，贏微把那個小方塊遞給她。
青刃接過來，沒有打開看。
贏微隻說了一句：“送到城南，隨便找一家茶館，花錢託人寄出去。收信人是我三舅。信上不要署名，信封上也不要寫寄信人，隻寫地址和收信人。”
青刃把紙塊收進袖中，一個字沒問，轉身出去了。
那封信走的是商路，不是官驛。商路送信比官驛慢，但更穩妥，不會留下官家的記錄。
青刃找的是三舅商路上一個跑貨的夥計，托他把信捎到江南。夥計收了銀子，把信塞進貨箱夾層裡，跟著商隊一路南下。
從玄京到江南，走商路要一個月。若是加急，沿途換馬不換人，半個月能到。
青刃選了加急。三舅的事，等不了。
那天夜裡，贏微又做了噩夢。
她在黑暗裡坐起來，看了薑扶搖好一會兒。薑扶搖被她動醒了，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她。
“微兒，怎麼了？”
贏微沒說話。她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母妃，我夢到薑家了。”
薑扶搖坐起來，把燈點上。“夢到什麼了？”
贏微靠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
“有壞人。壞人把薑家的人都帶走了。大舅、二舅、三舅、舅母，還有表哥表姐。都帶走了。”
薑扶搖的手停了一下。“什麼壞人？”
贏微沒有立刻回答。
她在母妃懷裡縮了縮，像是不敢說。薑扶搖拍了拍她的背。
“不怕。跟母妃說。”
贏微擡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黑亮亮的，安安靜靜的。
“那個壞人，跟父皇長得一模一樣。”
薑扶搖的手僵住了。
贏微把臉重新埋進她懷裡，聲音又變成了小孩子那種軟軟糯糯的調子。
“母妃，薑家不會有事吧？”
薑扶搖摟著她在燈下坐了很久。
燈芯燒了一截，劈啪爆了一聲，她才回過神來，低頭親了親贏微的額頭。
“不會。薑家不會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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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薑扶搖去了禦書房。
她進去之後，先問了幾句貢米的事，皇帝說遲了些，路上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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