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治十一年十月二十，江南，蘇州。
薑重淵的議事堂藏在蘇州城東一條窄巷的盡頭。
巷子太窄，馬車進不來，來的人都在巷口下車，走上一段青石闆路。
宅子的門臉不起眼，黑漆大門沒有匾額，隻在門環上刻了一枝極簡的蘭草紋。
隻有常來的人才知道，推開門往裡走，穿過兩進院子，最後一進的堂屋才是正經地方。
堂屋裡沒什麼擺設。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舊山水，畫的是江南水鄉，墨色已經泛黃了。
桌角常年擱著一隻銅爐，燒著沉水香，煙氣細細地往上走，走到房梁底下就散了。
簷下掛著一串銅鈴，風一吹就響，聲音沉得很，一聲一聲的，像是有人不緊不慢地敲著棋子。
今日堂裡坐了七個人。
薑重淵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玄青色暗雲紋錦袍，料子是今年新貢的湖綢，領口袖口壓著銀線繡的細邊，腰間束一條素色錦帶，帶鉤是一塊羊脂白玉。
左手邊是蘇杭絲綢行會的大當家周伯淵，六十齣頭，頭髮全白了，手裡盤著一對玉核桃。
右手邊是閩浙茶葉商路的管事趙鳴岐，四十來歲，瘦長臉，鼻樑上架著一副銅邊眼鏡。
再往下是兩淮鹽運的管事錢紹安，個子不高，說話嗓門大，一開口整個堂子都能聽見。
還有湖州布莊的沈萬春、江西藥材行的孟鶴年、揚州糧棧的徐懷遠。三個人各管一攤，平日裡不常見麵，今日卻湊齊了。
為的是那件事。
“戶部的摺子你們也看到了。”趙鳴岐先開口，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絲綢茶鹽三類商稅，改在產地繳納。以前貨到銷售地再繳，如今出產地就要先繳。明年開春實行。”
錢紹安第一個拍了桌子。
“這不是要人命嗎？鹽從兩淮出，以前運到湖廣再繳稅，中間幾個月銀子還能周轉。如今出了鹽場就得繳，我那兩百船鹽還沒裝完，稅銀就得先墊進去。我上哪兒弄那麼多現銀？”
周伯淵盤著玉核桃，不急不慢。
“鹽是大宗，你急也情有可原。可絲綢不一樣。蘇杭的綢緞走的是水路，出產地就是蘇州碼頭。以前到了京城再繳稅，如今蘇州碼頭就得繳。我那庫裡壓著三千匹綢子，光是稅銀就得先墊八千兩。”
趙鳴岐說：“茶葉也一樣。閩浙的茶走陸路到江西，以前是到了江西再繳。如今出了茶山就得繳。今年秋茶收成不好，茶商手裡都沒多少現銀。新政一出，至少一半的茶商走不動。”
錢紹安又拍了一下桌子：“那就不走了？等死？”
周伯淵看了他一眼：“不走？不走連稅銀都收不回來。走了，興許還能賺回來。”
“走也走不動。”趙鳴岐說，“你算算，綢子出蘇州碼頭先繳稅，到了京城再賣。中間運費、腳力、損耗，哪一樣不要銀子？以前是賣了貨再繳稅，銀子在手上轉一圈。如今是先繳稅再賣貨，銀子還沒到手就沒了。你讓那些小商戶怎麼活？”
孟鶴年一直沒開口，此時說了一句。
“活不活的先不說。這道摺子來得太突然，我總覺得不對。以前改商稅，至少先跟商幫通個氣。這次連風聲都沒有，摺子就下了。這是沖著誰來的？”
堂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想到了同一個人。薑重淵。
可薑重淵坐在主位上，一直沒有開口。他端著一盞茶，慢慢喝著，麵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錢紹安憋不住了：“薑爺，你說句話。”
薑重淵放下茶盞，正要開口——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心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快步走到薑重淵身邊，附耳說了幾句話。
薑重淵接過信，低頭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寫著地址和他的名字。字跡端正，筆畫收放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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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拆開信，抽出裡麵的紙。
四行字。
第一行：開春起，絲綢茶鹽，稅繳產地。先繳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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