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答卷臘月二十八，太和殿偏殿。
福安拆了封蠟，展開捲軸，把題目念了一遍：
“論守成與開拓，何者為先。”
念完，他把捲軸重新卷好，退到一旁。
殿裡靜了好一會兒。炭盆裡的銀霜炭劈啪炸了個火星，沒人擡頭。
大皇子贏衡盯著麵前的紙，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幾樣——邊關、稅賦、河工。他跟著父皇在禦書房聽了兩年朝議，這些東西熟得不能再熟。他提筆寫下第一句：“守成者，固本也。開拓者，進取也。二者不可偏廢。”寫完看了看，覺得挺穩。
然後他往下寫。邊關要怎麼守，稅賦要怎麼改，河工要怎麼修。每一條都寫得有模有樣，引了兩句《孫子》，又加了一句父皇曾經在朝議上說過的話。寫滿兩頁紙，擱筆。手心裡全是汗，但麵上撐住了。
二皇子贏桓的筆桿在嘴裡咬了半天。他背了一肚子的北境地形，可題目跟北境沒關係。他憋了半晌，寫了一行“北境未平，當以開拓為先”，又覺得太直白，劃了。重寫。又寫“守成者，非守舊也”，覺得像抄三弟的。再劃。
一張紙被他塗得亂七八糟。最後他交了半頁紙，寫得七零八落。交卷時故意多站了一會兒，想看看父皇的表情。皇帝翻了兩頁，沒擡頭。
三皇子贏澈落筆最早。他先寫“守成者，非守舊也”，再寫“開拓者，非窮兵也”。兩句寫完，停了一下，把“非窮兵也”劃掉，改成“非妄動也”。改完又看了兩遍，才繼續往下寫。
他的卷子寫得極穩。先論守成之本在安民，再論開拓之要在度勢，最後落到“守成而不忘開拓，開拓而不廢守成”。三頁紙，字跡一絲不亂，引經據典全是《孟子》《大學》裡的原句，連批註都寫得清清楚楚。
五公主贏窈盯著麵前的紙，手在抖。她沒進過尚書房，淑妃隻教了她一句“儘力就行”。可怎麼儘力？她連題目都沒看懂。筆尖在紙上戳了半天，戳出三行歪歪扭扭的字，最後一行洇了一團墨，糊得看不清。
七公主贏婉六歲，握著筆認認真真地寫。她寫得慢，一行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句都扣著題目走。寫完一句，歪頭看看，再寫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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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微坐在最角落。粉色小襖，兩個小鬏。
她沒急著動筆。
她把題目在心裡念了兩遍——“論守成與開拓，何者為先。”
然後她開始看殿裡的人。
大皇兄寫得很快，但每隔幾行就要停一下，大概是怕寫錯。他的肩膀綳得很緊，握筆的力道大得指節發白。二皇兄在咬筆桿，咬得木頭都起了毛邊。三皇兄寫得最從容，一筆一劃像在抄書。
她又看父皇。
皇帝坐在上首，手裡那盞茶已經涼透了。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大皇兄的卷麵上，停了一會兒，移開了。
贏微收回目光。
她想起前世。
前世她登基那一年，也出過一道策論題。題目是“論新與舊”。那一科取中的狀元，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了三十七處典故，她看完之後隻批了一個字——空。
後來她親自出了一道題，隻問一句話：“糧從何來？”
滿朝文武寫了三天。
最後她取中的是一個從七品的小官，那人隻寫了八個字：“糧從田來，田從民來。”
守成與開拓。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幾圈，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朝堂上那些人吵了幾百年，吵的無非是“祖宗之法不可變”和“窮則變變則通”。可誰吵出結果了？沒有。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
守成，守的是什麼？是龍椅，是疆土，是規矩，還是人心？
開拓，開的是什麼？是疆域，是商路，是威名，還是別的什麼？
一個帝王，坐在龍椅上，每天睜眼就是天下。天下的山、天下的水、天下的人、天下的糧、天下的兵、天下的錢。這些東西，沒有一個是你自己的。連這條命，都是天下人的。
天下人把命交給你，讓你替他們守著。你守不住，他們就換一個人來守。
守成守的不是成，是天下人願意讓你守。
開拓拓的不是土，是讓天下人覺得跟著你有奔頭。
這些東西，跟邊關、稅賦、河工都沒關係。又都有關係。邊關要守，稅賦要改，河工要修，可這些事做得再好，人心散了，一夜之間就能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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