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滿宮風雨臘月二十八的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還沒停。
大皇子贏衡從太和殿回來，一路踹了三回雪。進芳華殿的時候，靴底帶進來的雪水在地磚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泥印。德妃正坐在炕上拆周家捎進來的信，眼皮都沒擡。
“靴子。”
贏衡低頭看了一眼，沒理，一屁股坐到炭盆邊，把袍子下擺撩起來烤火。烤了一會兒，猛地擡頭。
“母妃，父皇憑什麼收她的不收我的？”
德妃拆信的手停了停。
“你吼什麼？多大人了呢，都去禦書房跟你父皇待兩年了，能不能穩重一點。”
贏衡把袍子一摔，站起來。十四歲的少年，個頭已經比他母妃高了，往那一杵，影子把德妃整個人罩住。
“兒子寫了兩頁！兩頁！邊關怎麼守、稅賦怎麼改、河工怎麼修，全寫了！還引了《孫子》！父皇翻了兩下，就兩下！”
他伸出兩根手指，幾乎戳到德妃臉上。
“她呢？贏微，四歲，坐那兒跟隻鵪鶉似的，統共沒寫幾行。父皇看了三遍，收袖子裡帶走了！”
德妃把信往小幾上一擱，擡頭看他。
“那你覺得，父皇為什麼收她的不收你的？”
贏衡被這句噎住了。
“兒子怎麼知道！”
“你猜。”
“兒子猜不到！”
“那就閉嘴。”
贏衡臉漲得通紅，一屁股坐回去，炭盆裡的火星被他帶起的風一吹，劈劈啪啪往上竄。他盯著那些火星子，半天悶出一句：“……是不是她寫了什麼大逆不道的東西？父皇收走是要發落她？”
德妃差點笑出來。
“大逆不道？她四歲。她能寫什麼大逆不道的東西？‘父皇萬歲’寫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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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衡不說話了。
德妃把信重新拿起來，折好，放進小匣子裡。做完這些，她才慢悠悠地開口：“你父皇那個人，你在他身邊待了兩年，還沒看明白？他翻兩下的東西，要麼是不值得看第二遍，要麼是看一遍就夠了。他看三遍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
“你自己琢磨。”
贏衡咬著後槽牙，沒接話。過了一會兒站起來就往外走。
“去哪兒？”
“默卷子。”
德妃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外，搖了搖頭。她把炭盆往炕沿邊撥了撥，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四歲的丫頭，能讓陛下看三遍。”
她笑了一聲。
“怪事。”
含章殿那邊，賢妃聽完掌事姑姑的回話，手裡的綉綳擱在膝上沒動。
“陛下看完九公主的卷子之後，什麼臉色？”
“小太監說，陛下看了很久。翻來覆去地看，眉頭一會兒皺一會兒鬆，最後把卷子收進袖子裡，誰也沒給看。”
賢妃把綉綳拿起來，對著窗外的光看。繡的是白梅，綉了大半，還差最後一瓣。她看了半天，忽然放下。
“叫澈兒來。”
三皇子贏澈進來時手裡還捏著一卷書。賢妃看著他，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如果你父皇出一題，讓所有人答‘何者為先’，你答什麼？”
贏澈想了想：“守成。”
“為什麼？”
“大薑立國百年，根基雖穩，但邊關連年虛報軍費，江南稅銀層層盤剝，國庫實銀缺口巨大。當務之急是固本，而不是——”
“你坐下。”
贏澈坐下了。賢妃看著他。
“你答得對。”
贏澈鬆了口氣。
“但你答的是策論。”賢妃把綉綳拿起來，針尖在最後一瓣白梅上比了比，“你父皇要的，不是策論。”
“那是什麼？”
賢妃沒接話，低頭把最後一瓣白梅綉上去。針腳極密，一針挨著一針，看不出接縫。綉完最後一針，她把線剪斷，才輕聲說：“我也想知道。”
她擡起頭，看著失落的兒子。
“回去溫書。該你看的東西，還在後頭。”
贏澈站起來，走到門口，聽見母親在身後又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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