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貴妃醉酒承治十一年臘月三十，除夕夜，瓊華殿。
太和殿的宴席散了，薑扶搖牽著贏微回來，一路沒說話。紅袖跟在後麵，大氣不敢出。
進了殿門，薑扶搖鬆開贏微的手，徑直走到暖閣，從櫃子裡翻出一壇酒。
紅袖嚇了一跳：“娘娘，這是……”
“去年三哥託人捎進來的，一直沒捨得喝。”
薑扶搖把封泥拍開，倒了滿滿一盞。
“今夜守歲，本宮喝一杯。”
贏微坐在榻上，看著母妃。
薑扶搖端著酒盞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窗縫。外麵的雪還在下，簌簌的，院子裡燈籠的光映在雪地上，紅彤彤一片。
她喝了一口。
“微兒。”
“嗯。”
“你外祖父外祖母，你聽說過嗎？”
贏微搖了搖頭。薑扶搖很少提她的父母。
薑扶搖又喝了一口酒，靠在窗邊的軟榻上，目光散在窗外的雪裡。
“你外祖父叫薑承業，你外祖母叫孫清儀。江南孫氏，書香門第。孫家祖上出過兩任帝師，你外祖母的父親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她從小讀書，比你外祖父讀得還多。”
她頓了頓，酒盞在手裡轉了轉。
“你外祖父是武將，你外祖母是文臣之女。他們倆怎麼成的親，說來也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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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孫家老爺子奉旨去北境勞軍，把你外祖母帶在身邊。你外祖父在陣前閱兵，你外祖母在帳裡翻兵書。翻到一半，她指著書上的一處批註說，這個人不懂打仗。”
“你外祖父正好進來，聽見了，問她，姑娘覺得哪裡不對。你外祖母指著地圖說了半個時辰。你外祖父聽完，當天晚上就跟孫家老爺子提了親。”
薑扶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我七歲那年冬天，朔漠南侵。獨孤烈剛統一草原，三十萬鐵騎壓過來。”
她又喝了一口酒。酒盞裡的酒已經見底了。
“你外祖父守雁門關，你外祖母在關內調度糧草。夫妻兩個，一個在關上，一個在關下，隔著一道城牆。”
紅袖在旁邊已經紅了眼眶，捂著嘴不敢出聲。
贏微坐在榻上，安安靜靜的，兩隻手放在膝上。
“守了十七天。第十七天夜裡，關破了。”
薑扶搖的聲音很平。像是這些話她已經在心裡說了一千遍，早就磨平了所有的稜角。
可贏微注意到，母妃端著酒盞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有內賊。管糧草的押糧官被朔漠收買了，半夜開了西側門。朔漠的騎兵從西側門衝進來，關上的人來不及反應。”
“你外祖父當時在關樓。聽見喊殺聲，第一件事是讓人去關下報信，讓你外祖母帶人撤。第二件事是帶人堵住西側門。”
“你外祖母接到信的時候，正在糧倉對賬。她把賬本一合，說，關破了，糧不能留給朔漠。她帶著人把糧倉點了，然後去接應你外祖父。”
“她到關樓的時候，你外祖父已經堵在西側門那裡了。三百人，堵一個缺口。朔漠的兵衝進來一批，他們殺一批。衝進來一批，殺一批。”
“你外祖母帶人上去，把缺口又堵上。兩個人並肩站在門洞裡，把朔漠的兵往外推。”
薑扶搖停了一下。
“他們沒打算活著出來。他們就是要把朔漠的兵堵在門洞裡，給關內的百姓和殘兵爭取時間。那天夜裡，關內撤出去七千多人。全須全尾地撤出去了。”
“天亮的時候，朔漠的兵終於退了一波。副將帶人衝到西側門，看見你外祖父靠在你外祖母身上，兩個人靠著門洞的牆，手裡還握著刀。你外祖父的胸口被長槍貫穿了，你外祖母的背上中了三箭。”
“兩個人誰也沒鬆手。你外祖父攥著你外祖母的手，你外祖母攥著刀。”
薑扶搖的聲音終於啞了。
“副將說，他試著把你外祖父的手掰開，掰不動。你外祖父到死都攥著你外祖母的手。”
贏微坐在那裡，很久沒說話。
她想起前世的事。前世她坐在那張椅上，底下的人跪了一地。她看著他們，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
她不知道什麼叫捨不得，什麼叫怕失去。她隻知道誰有用、誰沒用、誰該殺、誰該留。
她從來沒有怕過。因為她從來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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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輩子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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