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暫留在縣城天漸漸亮了。
遠處的晨霧還沒散，臨江縣城低矮的平房輪廓在薄霧中一點點顯露出來。
田野小路盡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正深一腳淺一腳地往縣城邊緣走。
“長河哥，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田小麥咬著發白的嘴唇，額頭上全是細汗。
她逃跑時跑丟了一隻鞋，右腳底闆被土坷垃和草根紮破了，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
陸長河眉頭緊鎖，二話不說，直接走到小麥身前蹲了下去。
“上來！你腳底闆都紮破了，再走下去這隻腳就廢了！”
“長河哥，我真不疼。到了縣城讓人看見你背著我，影響不好……”
“啥影響不好？都啥時候了，還管那些！”
陸長河的聲音霸道又不容置疑。
他一把拉過小麥的胳膊，寬大結實的後背穩穩地將她託了起來。
小麥趴在長河背上，聽著他沉重卻有力的喘息聲，眼眶忍不住泛起一陣酸澀。
她想起柴房裡那半塊涼窩頭，想起小寶從門縫底下塞進來的那一塊三毛二分錢，想起臨走前弟弟隔著門闆說的那句“姐，你跑遠點，到了外麵要好好活”。
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滾燙地壓在眼眶裡。
她死死咬住嘴唇，把臉埋進長河汗濕的脖頸裡，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從她翻出柴房後牆的那一刻起，西橋村那個逆來順受的田小麥，就已經死在那個黑屋子裡了。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
“長河哥。”她聲音還有點啞，卻帶著一股以前沒有過的硬氣，
“你還是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走。”
“你腳底闆還爛著……”
“爛了也得走。”小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背我進縣城，往後咱倆的路，得兩個人一起蹚。”
陸長河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回頭，但小麥感覺到他托著自己大腿的手，猛地緊了一緊。
“好。”他悶聲應了一個字。
但他沒鬆手。
一直背著她，走完了那半個多小時的土路。
半個多小時後，兩人走進了縣城邊緣的一片平房區。
這裡路麵坑窪，到處都是亂搭的棚子。
陸長河打聽了一圈，終於在一個破舊的大雜院裡，找了個願意租房的孤寡老太太。
“五毛錢一宿，不管飯。”老太太打量了兩人一眼，
“沒介紹信是吧？我這破地方不查那個，但別給我惹事。”
“大娘您放心，我們就是落個腳。”
陸長河痛快地掏了五毛錢。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硬邦邦的單人木闆床和一張破桌子，但好歹能遮風擋雨。
陸長河把小麥放在床沿上坐好，轉身就往外跑。
“長河哥，你去哪？”
“我去給你買點葯，你別亂動。”
沒過多久，陸長河滿頭大汗地跑了回來。
他手裡拿著一小瓶紅藥水和一卷乾淨的白紗布。
“前頭巷口有個小診所，大夫說這紅藥水消炎最好。一瓶紅藥水加紗布，花了一毛兩分錢。”
陸長河端來半盆溫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幫小麥洗乾淨腳底的泥汙，然後拔開瓶塞，拿棉簽輕輕把紅藥水塗在傷口上。
“疼不疼？”他擡起頭，滿眼都是心疼。
“不疼。”小麥看著他粗糙的大手，心裡暖暖的。
包紮好傷口，陸長河站起身，把兜裡所有的錢都掏了出來，放在木闆床上。
小麥也把貼身內衣口袋裡那個草紙包拿了出來。
那是弟弟小寶半夜塞給她的，裡麵全是一分、兩分的鋼鏰兒。
兩人把皺巴巴的毛票撫平，和鋼鏰兒放在一起，認認真真地數了兩遍。
減去剛才的五毛錢房錢和一毛二的葯錢，床上所有的錢加起來，一共是十三塊兩毛錢。
屋裡一下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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