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城中村的狗都不叫了。
田小麥端著剛給長河哥擦完身子的髒水，輕手輕腳地下樓。
“倒完水，滾過來！”
樓下櫃檯後頭，突然傳來一聲冷冰冰的低喝。
田小麥嚇了一跳。
倒了水，她硬著頭皮走到櫃檯前。
胖老闆娘沒睡覺。
她頭上還卷著幾個塑料捲髮筒，嘴裡叼著半根劣質香煙。
昏黃的燈泡底下，攤著一本油乎乎的破賬本。
“看仔細了。”
胖老闆娘吐出一口青煙，粗胖的手指頭在賬本上狠狠點了點。
田小麥湊過去一看。
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房號。
好些名字後頭，都畫著刺眼的紅叉叉！
“這叫李老三的，欠了我三天房錢，出去火車站扛大包，被聯防隊抓了！再沒回來！”
胖老闆娘手指往下挪。
“這個叫王二妮的，跑來廣州找男人，被騙光了錢！半夜在巷子裡讓人拿刀捅了！紅十字會拉走的！”
田小麥聽得後背直冒涼氣。
“看懂沒？”
胖老闆娘眼皮一翻，死死盯著她。
“我這旅館開了五年！送走的人，比你這輩子見過的活人都多！”
“廣州這地方，遍地是黃金，可也遍地是吃人的鬼！”
田小麥咽了一口唾沫，沒敢吭聲。
“陳飛那死仔……”
胖老闆娘突然話鋒一轉。
她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按滅在滿是煙灰的玻璃缸裡。
“他是我親侄子。”
田小麥雖然下午就聽到了，但親口聽她承認，心裡還是一震。
“他爹死得早！下煤礦被砸成了肉泥！”
胖老闆娘的聲音有點發抖，眼眶泛起了紅血絲。
“他娘拿了撫恤金就跟野男人跑了！這小子，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胖老闆娘咬著牙，罵了一句極其難聽的粵語。
“這死仔！嘴賤！手欠！成天在外頭惹是生非！”
“可他命硬啊！是我老陳家最後一條根！”
田小麥全明白了。
難怪那天晚上，胖老闆娘當著聯防隊長的麵，對著陳飛罵的那句“死仔”！
那根本不是咒他死！
那是當姑姑的，恨鐵不成鋼的疼！
“嫂子……”田小麥嗓子發乾。
“閉嘴！聽老娘說！”
胖老闆娘一揮手，打斷了她。
“昨晚查房，那死仔為了幫你打掩護，連拉褲襠的損招都使出來了！”
“他是個什麼德行我最清楚！拔根毛都嫌疼的自私鬼！”
胖老闆娘死死盯著田小麥的眼睛。
“他能這麼護著你，說明你們在道上，幫助過他！”
田小麥沒說話。
在拉棉紗的卡車上，要不是長河哥硬把他拉出窟窿，陳飛早進收容所了。
“還有！”
胖老闆娘從櫃檯底下，猛地抽出一個東西！
“啪！”
重重地拍在櫃檯上！
田小麥眼珠子猛地一縮！
一塊破黑布包著的東西。
布包散開。
露出了那把長滿鐵鏽的剪刀！
正是她昨晚扔進水桶裡的那把！
田小麥臉“唰”地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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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水桶裡撿到的……”
“廢話！老娘倒垃圾的時候掃出來的！”
胖老闆娘冷哼一聲。
“一個小姑娘家家的，身上揣著這種兇器！”
“昨晚聯防隊查床底的時候，你沒把你男人供出來！寧可自己蹲在走廊裡硬扛！”
胖老闆娘指著那把剪刀，“要不是陳飛放了個屁打岔，你是不是準備拿這玩意兒跟阿sir拚命？！”
田小麥死死咬著嘴唇，沒否認。
“瘋子！你們兩口子都是不要命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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