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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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臘月十九,下午一點出頭。
門被踹開那一下,我從行軍床上驚坐起來。
賀滿倉衝進來,滿頭是汗,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秀禾!庫房水管崩了!你桌上的檢驗單全泡在水裡了!再不搶出來全完了!"
他的眼珠子在我身上轉了一圈。
大冬天的,在化驗室歇午覺,棉襖脫了搭在椅背上,身上就剩一件舊絨衫。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沒動。
上輩子就是這樣。
他說一樣的話,做一樣的表情。
我嚇得鞋都沒穿好,跟著他衝出化驗室大門。
水管好好的。
檢驗單好好的。
全廠的人不知誰喊來的,裡三層外三層堵在化驗室門口。
一個二十三的大姑娘,大冬天穿著絨衫,頭發散著,跟一個男人從屋裡跑出來。
韓耀祖第二天就讓他媽退了彩禮。
我媽拿頭撞了三回牆,最後被逼著答應把我嫁給賀滿倉。
進門頭一年,他賭錢輸了掰我手指頭。
第二年,喝多了砸碎我三顆門牙。
第三年,我懷了六個月的孩子,他一腳踹上來。
第四年的春天,我從橋欄杆上翻下去。
河水灌進嘴裡的時候,聽見他在橋上喊——
"存折呢?擱哪了?"
帶著這口氣,我重新睜開了眼。
這口氣堵在嗓子眼裡,熱得發燙。
賀滿倉的手還攥著我胳膊,指甲掐進肉裡。
我抬起右腳,朝他褲襠結結實實踹了過去。
"嗷——"
那嗓子尖得能把窗戶紙捅破。
賀滿倉弓著腰蹲到地上,兩手捂襠,臉漲成了豬肝色。
我一把抓過椅背上的棉襖裹在身上,三步邁到走廊。
扯開嗓子喊。
"抓流氓啊!有男的闖女工宿舍!"
整個二樓的門"咣咣"地開了。
隔壁化驗室的宋玉蘭第一個衝出來,一看賀滿倉蹲在我屋裡,臉色變了。
"秀禾你沒事吧!"
我靠在門框上,胸口起伏,眼眶發燙,但一滴淚沒掉。
上輩子淚早哭乾了。
這輩子一滴都不打算浪費。
樓道裡湧過來七八個人,車間工人、後勤乾事、食堂出來端搪瓷缸子的門衛老趙。
賀滿倉捂著襠從地上爬起來,額頭青筋暴跳。
"你瘋了!我是來喊你的!庫房水管崩了!"
我把棉襖扣子一個一個係好,手穩得不行。
"賀滿倉,我問你三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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