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南下 2
廣州站出站口擠得水泄不通，粵話、普通話、各地方言混成一片。
錢衛國踮著腳在人群裡張望，忽然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喊："阿強！這兒！"
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擠過來，一身的確良短袖，腦門上一層汗珠子。
他看見錢衛國，咧開嘴笑了："衛哥！姨讓我來接你們——車在那邊呢。"
"車"是一輛三輪車。
車廂裡墊著塊藍布，乾淨利落，一看就是拉貨的車。
黃向東和錢衛國各自把包放在車廂裡，然後分別坐在車的兩側。
錢衛國衝阿強道："我媽呢？"
"姨在廠裡等著呢。"阿強蹬上車，腳下一用力，三輪車混進自行車洪流裡，"知道你們今天到，姨一早把活兒都排開了，就等你們回去吃飯。"
"我媽廠子，現在多少人了？"錢衛國問。
"三十多個了。"阿強道，"前天又接了港商一批料，緊著趕工呢。"
三輪車穿過一條條老街，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扇鐵門前停下。
門裡就是廠子。
說是廠子，其實是一間大倉庫改的車間——兩排縫紉機，一溜排開，三四十號工人，清一色的女工，低著頭，腳踩機子，胳膊肘一壓一壓，"嗒嗒嗒"的聲音密得跟下雨似的。
錢母站在裁布案板邊上，正跟一個師傅對著一塊料子說話。
她四十出頭，袖子挽到肘彎，腰裡別著個小本子，說話語速快，手腳利落。
看見錢衛國，她眉頭一挑："下火車了？餓了吧？"
"媽，這是我同學，黃向東。"錢衛國介紹道，"就我跟你說那個，在泉市百貨大樓和人民商場租櫃台的。"
錢母上下打量了黃向東一眼——不到二十歲，穿著普通，可那雙眼睛，明亮睿智，不像這個歲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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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飯。"錢母沒多問，衝裡屋喊了一聲，"阿香，準備碗筷！"
飯是在廠裡吃的，一張大桌子，白菜粉條燉肉，米飯管夠。
錢母邊吃邊問錢衛國學校和路上的事，錢衛國因為上大學，第一次離開父母這麼遠。
他說著學校裡的見聞，又把路上抓賊的事說了。
錢母筷子頓了頓，又看了黃向東一眼，滿眼驚奇，招呼道："吃，多吃點。"
放下碗，錢母把黃向東領到車間裡，指著牆上掛著的一排樣衣：
"我這廠子，是給港商做加工的。布、款、樣，都是人家的，我們隻出工——一件衣服，掙不了幾毛錢加工費。"
她拍了拍一台縫紉機："這幾台機子，是當初我在家裡支攤子攢錢買的。如今租了這間大倉庫，人多了，可說到底，掙的還是辛苦錢。"
其實錢母這廠子的經營模式，在整個珠三角，改開以來逐漸興起。
這種模式一個普遍的叫法是 "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補償貿易。
1978年夏天，國務院發文，允許廣東、福建試行對外加工裝配。
當年秋天，東莞虎門冒出全國第一家 "三來一補" 企業——太平手袋廠。
港商帶著設備和原料來，內地出廠房、出工人，隻收加工費，加工費的兩成，再還給港商抵設備款。
因為當時我們的勞動力便宜。
香港一個工人，一天要開一百多港幣的工錢；
內地一天才幾塊錢，這還擠破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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