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將疑地站得遠遠的，看著我熬那一鍋黑乎乎的東西。
熬了大概兩個時辰，煤焦油變得濃稠起來，用木棍挑起來能拉出長長的絲。我用筷子蘸了一點，滴在一塊石板上，冷卻後用手指按了按——有一定的彈性，不粘手，表麵光滑。
成了。
土法瀝青，成了。
第二天，我選了一小段三合土路，大概十丈長，在上麵鋪了一層瀝青。瀝青是熱的，倒在路麵上之後用木耙子攤平，再用石滾子反複碾壓，直到表麵平整光滑。
等瀝青冷卻固化之後，整條路變成了黑色，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像一條黑色的綢緞鋪在大地上。
趙縣丞站在那條黑色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踩了踩，又用力跺了跺，然後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路麵——發出沉悶的“咚咚”聲，不像三合土路那麼硬，但有彈性。
“大人，這條路……它是軟的？”
“不是軟，是有彈性。瀝青路麵最大的特點就是有彈性，馬車走在上麵不顛簸，噪音小，而且耐磨、防水、不揚塵。下雨天不會積水，大晴天不會起灰。”
趙縣丞站起來，看看腳下的黑色路麵，又看看遠處那段灰白色的三合土路，來回走了好幾遍，最後站在中間不動了。
“大人，”他說，“如果全縣的路都鋪上這個東西，那是什麼光景？”
“那是滄瀾縣成為大梁第一縣的光景。”
路修到了縣界，礦開到了山腹，肥皂賣到了京城，紅薯種滿了山坡。
滄瀾縣的變化一日千裡，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誰也攔不住。半年時間，從一個“三年換四個知縣”的爛攤子，變成了方圓百裡最富庶的地方。糧倉滿了，縣庫鼓了，百姓的臉上有了肉，腳上有了鞋，身上有了棉衣。
鐵牛從礦工變成了礦場總管，手下管著三百多號人。他不但學會了認字寫字，還學會了看礦石的品相、估算礦脈的走向、判斷哪裡的礦石值得挖哪裡不值得。他的判斷力比我還準，畢竟他是實實在在跟礦石打了半年交道的人。
趙縣丞從一個人記賬變成管著五個人記賬。肥皂、鐵礦、修路、農業——四個板塊各有一本獨立的賬冊，每本賬冊都有專人負責，月底彙總到趙縣丞這裡，他審核無誤之後呈報給我。
王石匠和張木匠成了滄瀾縣最搶手的人。周邊各縣都知道滄瀾縣有兩位大師傅，一個會燒石灰建高爐，一個會做木工活，都想挖他們過去。王石匠和張木匠一律搖頭，說：“沈大人在這兒一天，我們就在這兒一天。”
劉嬸的肥皂作坊從兩間屋子擴大到八間，工人從二十個增加到一百多個，日產肥皂超過一千塊。她給自己取了個響亮的稱號——“肥皂劉”，逢人就炫耀：“俺做的肥皂，連京城的夫人們都用上了！”
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南河村的李保長李福，就是當初抱著孩子在雨地裡求我開倉放糧的那個老頭，現在紅光滿麵的，走路都帶風。他逢人就說沈大人是文曲星下凡，是老天爺派來救滄瀾縣的。我每次聽到這種話都哭笑不得，但也不好當麵反駁。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尋常的冬日，天灰蒙蒙的，沒有下雪，但冷得能凍掉耳朵。我裹著一件舊棉袍，在縣衙後院的育苗架旁邊忙活。趙縣丞蹲在旁邊，幫我往育苗架上鋪新的河沙。
趙縣丞忽然停下手裡的活，側著耳朵聽了聽。
“大人，有馬蹄聲。”
我也聽到了。不是一匹兩匹，是一大群，少說二三十匹，馬蹄聲密集得像擂鼓，由遠及近，從南邊官道的方向傳來。
滄瀾縣平時很少有外人來，偶爾有商隊，但商隊最多也就是三五輛馬車，不會同時有這麼多馬匹。而且馬蹄聲鏗鏘有力，節奏整齊，不像是商隊的散漫步伐，更像是——
騎兵。
我放下手裡的活，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縣衙門口。
路上，一隊人馬正沿著滄瀾大道疾馳而來。為首的是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馬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藏青色的便服，外麵罩了一件灰鼠皮的大氅。他的長相不算出眾，但氣質很特殊——那種久居人上、發號施令慣了的威嚴感，即使穿著便服也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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