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起點，看著那條黑色的路筆直地延伸向遠方，月光灑在路麵上，泛著幽暗的光澤，“這條路，修了多長？”
“十五裡，修到了縣界。臣的打算是明年修通到州府，後年修到省城，大後年跟京城的官道連接起來。”
“修到京城？”皇帝側過頭看著我，“你想把這條路修到朕的眼皮底下？”
“路修好了，滄瀾縣的鐵和肥皂就能運到京城，京城的好東西就能運到滄瀾縣。老百姓的日子好了，陛下的稅收也多了。雙贏的事，為什麼不做？”
“雙贏？”皇帝品味著這個詞，“你腦子裡這些詞，朕聽著都覺得新鮮。”
“詞不重要，重要的是事。”我說，“陛下明天可以派人去南河村看看，那裡的老百姓半年前還在啃樹皮，現在家家戶戶都有餘糧。他們種的紅薯和土豆，吃到明年開春都吃不完。臣鬥膽問陛下一句——您直轄的那些縣，有幾個能做到？”
皇帝沒有說話。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條黑色的路麵上，像一根黑色的柱子。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沈墨，你知道嗎？朕的太子，今年十五歲了。他生在宮裡，長在宮裡，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他以為天下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
我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朕以前也覺得天下人都是這樣過日子的。”皇帝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疲憊，“朕的父皇、朕的皇祖父、朕的列祖列宗，他們也是這樣想的。宮裡的人告訴朕，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朕信了。信了十三年。”
他頓了頓。
“今天朕看到了。你這裡的人，半年前還在啃樹皮。而朕的朝廷，撥的賑災糧，一半被沿途的官員貪了。朕的太子，以為天下人都跟他一樣吃山珍海味。朕的宰相，侵吞賑災銀兩，中飽私囊。朕什麼都知道，但朕什麼都做不了。”
我看著他，月光下他的側臉棱角分明，但線條裡有一種被什麼東西壓彎了的弧度。
他說得對，他確實什麼都做不了。不是因為他沒有權力，而是因為他的權力需要那些人去執行。他動了一個宰相，底下還有十個侍郎；動了十個侍郎，底下還有一百個郎中；動了一百個郎中，底下還有一千個知縣。這個體係盤根錯節，像一棵大樹，根紮在泥土裡，枝伸到天上去，你砍了一根樹枝，還有千千萬萬根。
而他需要的，是整棵大樹都被連根拔起。
但他做不到。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棵樹的一部分。
“陛下，”我說，“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改變一個縣容易，改變一個天下難。但天下是由一個一個縣組成的。如果每一個縣都像滄瀾縣一樣，天下自然就變了。”
皇帝轉過身，月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什麼東西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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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縣都像滄瀾縣一樣，”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你知道這需要多少銀子、多少人、多少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如果不開始，就永遠不會有那一天。”
皇帝沉默了。
遠處的狗叫了一聲，然後又歸於沉寂。月亮升到了正中間，把整個滄瀾縣城照得像一幅淡墨的畫。那些低矮的房屋、那些新修的道路、那些還在冒煙的煙囪，在月光下顯得靜謐而安詳。
“沈墨，”皇帝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堅定，“朕不會殺你，也不會調你走。你就留在滄瀾縣，把你的事繼續做下去。朕倒要看看，你這條路，到底能修到哪兒。”
“謝陛下。”
“還有，”他頓了頓，“你那個參趙德芳的折子，朕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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