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它不依賴朝廷的糧食，不依賴朝廷的撥款，甚至不依賴朝廷的官員選拔體係（趙縣丞就是我直接提拔的，朝廷的批複到現在還沒下來）。它自成一個體係，一個獨立於朝廷之外的體係。
這個體係，對於皇帝來說，就是危險。
“陛下多慮了，”我說，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有點意外，“滄瀾縣的一切，都是大梁的土地，大梁的子民，大梁的財富。臣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替陛下把這塊荒地耕好、種好、收好。滄瀾縣富了，大梁就多了一個富縣。大梁的富縣越多，陛下的江山就越穩固。這有什麼危險的？”
皇帝看了我很久。鷹一樣的眼睛在我臉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找破綻。
“你這張嘴，”他終於開口了，“比你的膽量還大。”
“臣隻是實話實說。”
“實話？”他輕輕哼了一聲，“沈墨，朕在龍椅上坐了十三年，聽過無數的實話、假話、空話、套話、鬼話、胡話。你說的是哪一種，朕心裡清楚。”
我不說話了。
和聰明人打交道的好處是，你不需要說太多。壞處是，你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會反複琢磨，找出裡麵可能存在的漏洞。
“朕今天不走了，”皇帝忽然說，“朕要在這裡住一晚。”
“臣這裡隻有破屋爛瓦，怕委屈了陛下。”
“你住了半年都沒委屈，朕住一晚就委屈了？”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居然有一點促狹的意味，“朕還沒有那麼金貴。”
我讓人把後院的廂房收拾出來。那間廂房之前空著，落了一層灰，趙縣丞親自帶人打掃，換上了乾淨的鋪蓋。被褥是棉布的，跟皇帝在宮裡用的綾羅綢緞沒法比，但乾淨暖和。
晚膳是我讓劉嬸做的。紅薯粥、土豆餅、一碟鹹菜、一碟炒雞蛋。這就是滄瀾縣最好的招待了，連個肉菜都湊不出來。
皇帝坐在桌邊，看著麵前的飯菜，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就吃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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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平時吃的是紅薯粥加鹹菜，今天加了一個炒雞蛋，已經是加菜了。”
皇帝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土豆餅，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有些微妙。他大概從沒吃過這種東西，味道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差，就是陌生。
“這個土豆餅，是用你種的那些洋芋做的？”
“是。”
“畝產兩千多斤？”
“是。”
“朝廷的官田，最好的水澆地，種小麥畝產也就兩百多斤。”皇帝放下筷子，看著我，“你的洋芋，畝產是朝廷官田的十倍。沈墨，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如果推廣到全國，大梁再也不會有人餓死。”
“對，”皇帝點了點頭，“再也不會有人餓死。但你知道為什麼朝廷沒有推廣嗎？”
我想了想，說了一個讓皇帝意外的答案：“因為朝廷不需要。”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不需要？”他的眉頭擰了起來，“你是說，朝廷不需要百姓吃飽飯？”
“臣的意思是，”我斟酌著用詞，“朝廷需要百姓吃飽飯，但不需要百姓吃得太飽。百姓吃得太飽，就有閒工夫想別的事。百姓一有閒工夫，就容易生出是非。”
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沈墨記憶裡某個朝中大員的原話。我借過來用在這裡，恰到好處。
皇帝的手指又開始叩桌麵了。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有反駁我。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沒有反駁。
“沈墨，”他沉默了很長時間之後說，“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朕可以治你的罪。”
“臣知道。”
“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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