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一千石糧食是誰種的
德州城南的柳灣大集逢五逢十開市。
天剛放亮，牲口市那頭就擠滿了牽驢拉牛的農漢。
宣傳隊的卡車停在集口的老榆樹下。
兩個兵從車鬥裡搬下一張方桌，轉身又抬下一條長凳。
陳天華將一摞折子壓在桌角，又拿出一塊昨晚從濟南天橋買的醒木，壓在折子上麵。那醒木的邊角早已磨得發亮。
張滿倉蹲在車軲轆旁，懷裡抱著一隻裝乾糧的布包。他前天跟著車從張家營過來，一路上隻問過一句，德州離濟南有多遠。
農會乾事吳春生湊近了些許。
“陳先生，人都往牲口市那邊擠，咱這桌子擺得太靠外了吧？”
陳天華把長衫的袖口往上挽了兩道。
“靠外好，進集出集都得打這兒過呢。”他指了指旁邊的銅鑼，“春生，你去敲兩下鑼。”
當當——兩聲響亮的鑼聲蕩開。
買菜的、賣柴的，還有挑著擔子趕路的農人，陸陸續續圍過來二三十個。
陳天華重重拍下醒木。
“各位鄉親，今天咱們不說三國，也不說水滸，就說一筆賬。”
底下有個漢子咧開嘴笑出聲。
“說賬？賬房先生跑到集上來了啊？”
陳天華翻開折子。
“這筆賬跟在座的各位都有關係呢。”他掃過前排的幾張麵孔。
“從前有一位地主手裡攥著一百畝良田，他自己不下地，就把地全租給了十個佃戶。”
“秋後一共收了一千石糧食。地主拿走八百石，十家佃戶分下來隻剩兩百石。”
他翻過一頁，照著上麵的字往下念。
“多拿走的部分叫剩餘勞動，佃戶的力氣被地主白白占了，這層關係就叫剝削。”
人群裡有個老漢，把煙袋鍋子往鞋底上磕，磕出兩團火星。
“所以先生，啥叫剩餘啊，剩下的飯嗎？”
周圍的農人哄然大笑。旁邊一個挑柴的漢子跟著接話。
“剝削又是剝的啥，剝花生還是剝玉米啊？”
陳天華把折子往前推了半寸。“剩餘就是種地的人乾出來的東西裡，超出他自己吃用的那部分價值。”
挑柴漢子追問。“那價值又是個啥呢？”
陳天華往後翻了兩頁折子。“價值就是凝結在糧食裡的力氣。”
挑柴漢子把扁擔換了個肩。“先生你說得怪好聽的，可俺是一句也沒聽懂啊。”
牲口市對麵的土地廟前頭，敲起一陣急促的鑼鼓點。一個半大孩子扯著嗓子大喊。
“盧家班開唱了！今天唱棉花冤呐！”
桌子前頭的人立刻散去大半。
那個問話的老漢也提著煙袋往那邊走。吳春生漲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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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生，要不我帶兩個兵過去，把他們的台子掀了吧。”
陳天華合上手裡的折子。“掀了台子，明天他們就能唱一出官兵砸戲台。”
他拍了拍吳春生的肩膀。“你先守著桌子，我過去聽聽他們唱的是什麼。”
土地廟前搭起一個簡易木台。
兩塊門板架在條凳上，後麵掛著一塊打了補丁的藍布幔子。
台上一個小生穿著白孝衣跪在地上，臉上抹著鍋底灰。
“種了棉花三畝三，鐵牛壓過斷了根，爹娘染上黃病死，瞎眼老娘門前討口飯哪——”
台下幾個老太太撩起衣襟擦眼淚。
前排的小孩張大嘴，手裡的糖葫蘆化了一手糖水。
陳天華擠到人群後頭，挨著幾個牆根的老漢蹲下。
那個叼煙袋的老漢正跟身邊人閒扯。
“俺們莊上前年就有人種棉花，也沒見誰家死人啊。”
旁邊人回話。“戲嘛圖個熱鬨，誰還當真了呢？”
老漢拿煙袋指了指對方的眼角。“那你剛才抹啥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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